【黃群宸專欄】視覺功能退化,是高齡照顧最常被低估的風險槓桿

【黃群宸專欄】視覺功能退化,是高齡照顧最常被低估的風險槓桿
2026/02/25

"從「看得清」到「走得穩」:把視覺納入功能維持的政策語言"

台灣在超高齡時代所面對的,不再是少數個案的照顧安排,而是整體人口結構的轉向:截至2025年12月,65歲以上人口占比已超過20%,正式進入「超高齡社會」。 在這樣的背景下,「跌倒」不只是意外事件,而是功能退化、失能風險與照顧需求擴張的前哨訊號。

但我同時站在視光與照顧現場的角度,最常看見的一個盲點是:我們習慣把跌倒歸因於肌力、平衡或環境,卻忽略了更上游、也更可介入的一條風險路徑——視覺功能

世界衛生組織在視覺損傷的公共衛生說明中明確指出:對高齡者而言,視覺受損會增加跌倒與骨折風險,並提高進入照護機構的可能性。這句話的含義是:視覺不僅是「生活品質」而已,它同時是「功能安全」與「照顧風險」的一部分。

為什麼「視覺功能」比「視力度數」對行走風險影響更大?

談視覺與跌倒,很多人直覺想到「看不清」。但在臨床與照顧情境裡,真正推動風險上升的,往往是更「功能性」的視覺構面——它們不一定會在單次視力檢查或度數層面上被彰顯,但卻會直接影響行走與避障能力。視覺功能面的影響包括:

(1) 對比敏感度:看得到,不代表看得出來
走廊陰影、地面高低差、玻璃門、灰階台階邊緣——這些常見跌倒情境多是「對比」問題,而非單純度數問題。研究顯示,對比敏感度與高齡者身體功能表現之間存在關聯,反映視覺品質與行動能力的耦合。

(2) 視野與周邊視覺:跌倒常發生在「沒看到」的那一瞬間
周邊視野缺損會改變環境偵測與避障能力。早期即有研究指出,雙眼視野缺損與未來跌倒風險增加相關。 這也是為什麼只看中心視力的表現,往往會低估風險。

(3) 深度知覺與影像穩定:一步踩空的距離誤判
不少「看得見卻踩空」的跌倒,核心是距離與高度判斷失準。值得注意的是,研究指出:漸進多焦點眼鏡可能影響邊緣對比敏感度與深度知覺,並與跌倒風險上升相關。 這不是否定漸進多焦點的價值,而是提醒:因應各類光學矯正方案的不同,本身也可能改變移動風險結構,因此在高齡照顧情境中應被納入更完整的風險考量之一。

國際證據與政策語言:視覺是「內在能力」的一部分

當我們把視覺放回「功能維持」框架,就會發現國際上早已把它寫進政策語言。

WHO推動的ICOPE(Integrated Care for Older People)以「內在能力(intrinsic capacity)」作為功能治理核心,將感官能力視為需要常規追蹤與介入的重要構面;它的精神不是單次篩檢,而是建立一條「早期發現—介入—追蹤—轉介」的照顧鏈。

在可介入性上,視覺相關的屈光矯正與白內障處置,常被視為具公共衛生效益的策略。以跌倒為例,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指出:白內障手術與跌倒頻率下降之間存在關聯(仍需依研究異質性審慎解讀)。 而在流行病學資料上,近年研究也持續把「視覺受損—跌倒」的關聯推回公共衛生討論中心。

更值得關注的是,《刺胳針》(The Lancet) 2024 失智症預防委員會更新報告,已把「未治療的視覺損失」納入可改變風險因子討論。 這讓視覺的政策意義再往前推一步:它不只關乎跌倒,也可能牽動「認知—功能—照顧需求」的長鏈條。

台灣情境:缺乏將驗光專業寫入制度

台灣其實不缺眼科醫療資源,也不缺零星的社區篩檢;真正的制度缺口,是尚未把「視覺功能」當成長照風險治理的一條主線,更尚未系統性善用驗光師與社區驗光所的可近性,去承接大量「非眼疾、但會導致功能風險上升」的視覺問題。

台灣的政策工具其實已經給出方向。衛生福利部國民健康署推動的長者ICOPE評估與服務網絡,已把視覺納入能力面向,並在合作端點中納入眼科與驗光所等資源。 但在落地過程中,「視覺」仍常被直覺等同為「眼疾就醫」,導致大量更常見、也更影響日常功能的問題——如屈光狀態改變、配鏡不適、對比敏感度下降、視覺效率低落——沒有被納入上游治理視野。

而這正是驗光專業最能被制度化使用的區域。《驗光人員法》第12條所界定的驗光相關業務,與「發現異常後轉介」的精神,提供了一個可行的制度定位:驗光師不是「配眼鏡的人力」,而是能在社區端擔任視覺功能風險的守門與分流節點——把可改善、可調整的問題在早期處理,同時把疑似疾病個案更早、更準確地導向醫療端。

換言之,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再新增一個活動式服務,而是把「社區驗光所」納入長照的常規治理語言:讓視覺從「被動就醫」轉成「主動風險管理」,這會是超高齡時代把延緩失能變得更可執行的一步。

將視功能納入照顧服務中可被管理的風險因子

我在這裡想倡議的,不是教大家如何檢查,而是讓政策設計者與照顧產業共同認知一件事:視覺功能本質上是可被辨識、可被追蹤、可被轉介、也可被介入的風險因子

當照顧體系開始用「風險治理」而非「單點服務」看待視覺,幾個結構性方向就會自然浮現:

  • 從事件導向到能力導向:跌倒不是終點,而是提示「感官—行動—認知」鏈條可能已鬆動。
  • 從個人就醫到跨專業共照:視覺風險需要醫療與照顧之間更順的接口,而視光專業在「視覺功能評估與光學介入」上具備可被制度化使用的位置。
  • 從一次性篩檢到可追蹤的照顧路徑:ICOPE的精神在於「追蹤與轉介」,而不是「做過就算」。在台灣情境中,可善用社區驗光所作為第一線分流節點:當篩檢發現視力表現不佳者,先由驗光所進行客觀評估與必要協助,優先處理那些非眼疾、但會導致功能風險上升的視覺問題(例如屈光矯正不足、配鏡不適、視覺效率下降等),讓可改善的部分在社區端先被修正;同時,若評估中出現眼疾風險或異常徵象,再由驗光師依專業判斷進行轉介,將個案更早、更準確地導向眼科醫療端。這樣的設計也能降低「民眾因不了解自身狀況而延後就醫」的常見障礙——當評估結果由驗光師以可理解的方式清楚說明風險與必要性,往往能顯著提升被轉介的接受度與後續追蹤的到位率,使視覺照護真正形成可運作的照顧閉環。

這些不是為照顧端新增負擔,而是把既有的跌倒管理、照顧計畫、復能與環境安全補上缺口:把視覺納入功能維持的治理框架。

跌倒防治若只談腿力,等於少了一條腿

為何說在超高齡社會,跌倒防治若只談肌力環境,等於少了一條腿。因為真正決定長者能不能安全移動、能不能持續參與生活的,不只是「走得動」,更包含了「看得對」。

視覺功能退化,是最常被低估、卻高度可介入的上游風險。唯有把視覺納入「延緩失能」的制度語言,照顧才能從事後補救,真正推前到事前治理。

因此,若能妥善運用驗光師的專業與社區驗光所的可近性,將視覺功能問題在社區端及早辨識、改善並建立必要的分流與轉介,讓長者看得清、看得出來、看得到周邊,就更可能走得穩、敢出門、維持社會參與——而這,正是高齡照顧從「延緩失能」走向「維持功能」最務實、也最具成本效益的起點。


參考文獻

  1.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Blindness and vision impairment(含高齡者跌倒、骨折與機構照護風險敘述)。
  2. Jin H, Zhou Y, Stagg BC, Ehrlich JR. Association between vision impairment and falls in older adult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Geriatrics Society. 2024.
  3. Thompson AC, et al. Contrast sensitivity and physical function in cognitively healthy older adults. Journal of Gerontology: Medical Sciences. 2023.
  4. Coleman AL, et al. Binocular visual-field loss and risk of future fall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Geriatrics Society.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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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Systematic review & meta-analysis: cataract surgery and falls frequency. 2021.
  7. Livingston G, et al. Dementia prevention, intervention, and care: 2024 report of the Lancet standing Commission. The Lancet. 2024.
  8. 國健署 ICOPE 長者整合式照護相關服務網絡(https://www.hpa.gov.tw/EngPages/Detail.aspx?nodeid=1076&pid=17750)。
  9. 《驗光人員法》第 12 條( https://law.moj.gov.tw/LawClass/LawAll.aspx?PCode=L0020190 )。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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