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3.0以「健康老化、在地安老、安寧善終」為整體願景,為了實現安寧善終,規畫了生命教育推動、預立醫療決定、安寧緩和服務等策略。事實是,這些政策已經推動多年,但這些努力究竟轉化了多少社會理解與文化轉變,或是仍然停留在形式層次?孫智辰老師今起推出系列專欄,將從政策演進、生死教育、自主善終、結構性困境,重新檢視:什麼才是我們真正需要的生死教育?以及,一個社會如何可能實踐真正的善終。
今天的你,幾歲?距離國人平均約80歲的壽命,還有幾年?或者更直接地問:你有認真想過「死亡」這件人生大事嗎?
依據113年國人死因統計,全年死亡人數為20萬1,383人,其中65至84歲占91,014人最多,85歲以上為61,762人次之,45至64歲為39,576人,25至44歲也有7,125人。數字很清楚:死亡並不只發生在「很老的時候」。但我們為什麼總是選擇忽略?是因為覺得還很遙遠?還是不敢面對?不願意談?不知道怎麼談?無論原因為何,有一件事無法否認—我們終究「死路一條」。死亡不會因為迴避而延後,也不會因為年輕就不會發生。
善終 從來不是臨時準備得來的
長照3.0為了實現「安寧善終」,政府提出「落實安寧善終與預立醫療決定」的策略,其中最基礎的底層為「觀念建立」:透過社區照顧關懷據點的宣導與創新課程,引導民眾建立正確的生命態度,為老後生活預作準備,並提升自我尊嚴與心理健康。問題是—這些「創新課程」,到底在教什麼?是靈性照顧?是生命教育?還是生死教育?甚至,要如何培育出一位能「以生命影響生命」的種子教師?
從《高齡社會白皮書》(110年)、《因應超高齡社會對策方案》(111年),到長照3.0的政策脈絡來看,生命教育、生死教育與靈性教育這三個本質上不同的專業領域,往往被混合使用,甚至彼此替代。這不只是用詞上的模糊,而是方向上的不清楚。當政策本身沒有釐清核心概念,卻急於推動「創新課程」,最終的結果,很可能是課程看似豐富,實際上卻讓社會大眾更加困惑,甚至無法真正回應高齡者面對老化與死亡時的深層需求。
筆者曾於2024年與2025年分別撰寫〈生死怎麼學?談生死教育與高齡生死教育師資培訓〉與〈如何安頓高齡者的靈性:靈性照顧政策的缺口與契機〉,討論生死教育與靈性照顧,這裡不再重述,而是想回到最核心的問題:這些概念之間,到底差在哪裡?
靈性,是個人在面對生命本質與存在意義時,所展現的內在覺察、價值追尋與自我連結能力。對高齡者而言,靈性教育可包含:(1)自覺・修復:安頓自我;(2)覺他・連結:愛與和解;(3)生死・超越:無常與無畏;(4)意義・幸福:自在人生。這些問題,不會因為上了一門課就消失,也不會因為聽過幾場講座就被解決,而是一場人生的自我修練課。
游移中的教育 停留於形式推動
那麼,生命教育與生死教育呢?兩者其實都在回答「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只是「解題方法」不同:生死教育是先進入死亡的參透與反思,再探求生命意義;生命教育則是直接從人生意義出發,強調正向肯定的生命價值。問題在於,當政策沒有區分這兩條路徑,卻期待它們同時達成「安寧善終」的目標時,結果往往是兩邊都沒有做到位。
更值得追問的是:臺灣現行的生命教育體系,本是為青少年設計,源自對校園生命事件與價值偏差的回應,並已制度化進入108課綱,成為高中正式課程,並發展出五大核心素養課程:哲學思考、人學探索、終極關懷、價值思辨、靈性修養。但這一套以青少年為對象發展出來的課程與素養架構,是否適合直接套用在高齡者身上?或者,在缺乏轉化與調整的情況下,只是將既有框架「移植」到另一個族群?
因此,真正關鍵的問題,其實並不複雜:政府究竟要以什麼作為安寧善終的基礎?如果這個問題持續被模糊處理,在「生死教育」、「生命教育」及「靈性教育」與各類課程之間游移,那麼政策最終只會停留在形式上的推動,而難以真正改變人們面對死亡的能力。
相較之下,作者建議以「生死教育」作為核心,或許才是更為根本且一致的方向。因為安寧善終,本質上處理的正是「如何面對死亡」這件事,若缺乏對死亡的理解與反思,安寧善終很容易被簡化為制度設計與文件簽署,無法回應臨終時的真實處境。生死教育並不是將人帶向死亡恐懼,而是透過理解死亡,讓人有機會提早思考失去、告別與選擇,進而在生命歷程中逐步建立面對死亡的能力。這樣的歷程,才可能支撐真正的病人自主,也才可能讓「善終」不只是醫療決定,而是個人有意識的生命完成。因此,與其持續擴充各式「創新課程」,或許更迫切的,是先釐清方向:讓生死教育回到核心位置,重新思考我們究竟要如何教會一個社會,好好面對死亡,也好好走完人生。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喜歡這篇文章嗎?加入會員即可收藏文章、產品及供應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