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照顧失智、洗腎的母親,讓我在安排照顧時,最先想到的始終是幾件很實際的事:誰能來?能不能照顧好?家人不在身邊時,發生變化有沒有人發現、有人回應?至於費用來自健保、長照補助,還是自己負擔,則是接下來必須一起盤算的問題。
也因為這樣,當台灣開始推動在宅急症,我很期待醫療能更貼近家庭,卻也忍不住思考:既然治療可以不受醫院圍牆限制,支持病人的照顧服務,能不能也有更開放的合作方式?
現行在宅急症已經有銜接長照的安排,讓醫療團隊、照顧管理人員、居家服務單位與家屬共同溝通。這是重要的基礎,但我們或許還可以往前走一步,把原本服務於自費市場、具有合格人力與管理能力的單位,也納入合作的可能。
不是把所有事情都交給市場,也不是要求政府支付所有費用,而是讓公費與自費之間,多一條可以共同把人照顧好的路。
家庭需要的,是有人把照顧接起來
過去陪家人住院,我很清楚,病人的一天並不只有看診和治療。醫師負責診斷與醫療決策,護理師負責專業護理,但吃飯、清潔、如廁、活動,以及一天之中細微的變化,還需要家屬或看護一起留意。
當治療回到家,這些工作並不會消失。對我而言,真正的問題不是要不要讓家人回家,而是回家之後,有沒有足夠的支持,讓治療與生活都能繼續。
如果病人身邊已經有受過訓練、熟悉照顧工作的照服員,我會期待他不只是完成當天的工作,也能在清楚分工下,把看到的變化回報給醫療團隊。今天吃得比昨天少、原本能自行起身卻突然需要協助,這些觀察不等於診斷,卻可以成為醫護進一步評估的資訊。
過去陪家人住院,真正的問題不是要不要讓家人回家,而是回家之後,有沒有足夠的支持,讓治療與生活都能繼續。(圖片來源/pexels)
我們需要思考的,是怎麼讓這些人一起合作,而不是先依照費用來源,把他們分成不同的世界。
國外的經驗,讓我看見另一種可能
美國新墨西哥州的 Presbyterian Healthcare Services,在宅住院服務除了醫療人員與護理師,也把居家照顧助手列入可依需要提供的服務。這樣的安排,讓生活照顧有機會和醫療一起規劃,而不是等病人回家後,再由家屬各自尋找幫手。
而在新加坡,我看到一個更貼近公費與自費合作的例子。居家護理基金會 Home Nursing Foundation(HNF)與民間照顧平台 Homage 合作,提供居家生活照顧等服務。依其公開方案,家庭可以經由HNF評估補助資格,再由合作人員提供照顧;不符合補助資格的家庭,也可以選擇自費使用服務。
新加坡的非住宿型長照補助,涵蓋居家醫療、護理、復健與生活照顧等項目,並依家庭經濟狀況等條件決定補助程度。也就是說,家庭得到多少協助,不必只有「全部自己付」或「全部由政府負擔」兩種答案。
這個合作案例屬於居家照顧,而非在宅急症,不能直接拿來證明急症治療成效。但它讓我想到,台灣也可以嘗試類似的分工:政府把關資格與品質,民間提供服務,家庭依能力分擔,再透過補助,讓需要的人用得起。
先替家庭把關,再讓合適的人一起進來
台灣其實已經有一些基礎。自費照顧市場中,已有平台依照個案需求媒合具相關資格的照服員,並建立簽到退、工作日誌與服務回報機制。這些功能不代表已具備在宅急症照護能力,卻可以成為進一步合作的起點。
我認為,政府可以先建立一套公開的合作審核標準。除了確認單位依法可以提供哪些服務,也要看人員資格、額外訓練、服務管理、收費透明度,以及發現異常後,是否有明確的通報與接報流程。符合條件的單位,再與醫療團隊共同參與示範。
對家庭而言,這樣的幫助不只是補貼費用,也包括有人先協助確認:這個單位是否值得信任、能做哪些事、遇到問題由誰負責。
醫療團隊則依病人需要訂定照護計畫,照服員在合法工作範圍內協助日常生活,記錄進食、排泄、活動與精神狀態,並執行經確認可由其進行的量測。病況判斷與治療調整,仍由醫護負責。
如此一來,家庭購買的照顧服務,就不只是另外找來的一個人,而是能夠與醫療團隊合作的一份支持。
付得起的合理分擔,需要幫忙的就多幫一點
合作單位有了,接下來就要談費用。這也是我認為政府可以更積極思考的地方:讓原本由家庭全額自費的合格服務,有機會在審核、定價與品質要求下,成為部分補助的選項。
台灣現行長照本來就會依經濟狀況,給予不同程度的補助與部分負擔。我的建議不是從零創造分級補助,而是把這樣的思考,延伸到在宅急症需要的短期照顧支持,並評估如何納入更多合格的服務提供者。
由專業團隊先確認必要的服務內容、時數與期間,再依家庭實際負擔能力決定補助。有能力自付的家庭,可以負擔較高比例,甚至自費使用;有照顧需要、但無法全額承擔的家庭,由政府補上一部分;經濟弱勢且確有需求者,則給予更充分、必要時全額的支持。
評估也不能只看一個收入數字。一個家庭是否同時照顧多位家人、照顧支出占收入多少、是否因照顧而減少工作,都值得納入考量。對暫時付不出錢、卻已經需要服務的家庭,也應設計先行協助的方式,不讓照顧卡在等待審核的空窗。
這不是要取消原有的醫療與長照保障,而是在保障之外,增加一種有品質把關、也有合理分擔的照顧選擇。
讓有限的經費,支持更長久的照顧
健保與長照支出持續面臨成長需求。2026年度健保總額較基期成長5.5%;衛福部公布的同年度長照基金補助地方規劃,也高於前一年。當我們期待服務持續擴充,就有必要一起討論,怎麼讓經費的使用更有效率。
我並不認為,引入自費服務就是政府少做一點。相反地,政府要做的事會更清楚:訂定標準、審核品質、補助需要的人,並確認公共經費是否真的帶來好的照顧結果。
如果透過適當的部分補助,能讓家庭及早取得合適人力,使原本需要住院的病人安全在宅治療,或減少照顧安排不足造成的反覆就醫,就有機會減輕後續支出的壓力。有能力的家庭合理分擔,也能讓有限的公共資源,保留更多空間給需要協助的人。
但這些效果必須透過示範來驗證。新增的補助、照顧與管理費用,是否低於因此避免的支出?病人的安全與生活功能如何?家屬是否減少請假與熬夜?不能只因為政府付得比較少,就認定整體照顧更有效率。
因此,不妨先找少數有意願的醫療團隊與合格業者,從一批經評估適合的病人開始。除了服務成果,也把醫療、照顧與家庭負擔一起算清楚,再決定值得擴大的是什麼、需要修正的又是什麼。
長期照顧母親,讓我知道,家人願意付出,並不代表所有事情都只能自己承擔;願意自費,也不代表不需要制度協助。很多時候,家庭需要的是有人先把品質看好、把合作安排好,再依實際能力,共同分擔費用。
對我而言,社會福利的用意,不是讓每個家庭得到完全相同的補助,而是讓每個有需要的人,都有機會得到適當的照顧。
有能力的人合理分擔,需要協助的人得到支持,政府則把有限的資源用在最能發揮作用的地方。讓自費照顧成為在宅急症的合作夥伴,或許就是值得踏出的下一步。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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