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居家醫療的討論中,「到宅輸液」被視為一項界線清楚、強度較高的醫療行為,與復能、居家服務等非醫療性質的照顧工作明顯不同,也因此衍生出較多的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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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的焦慮,點滴掛在家中,家屬往往不知該如何應對。既擔心點滴是否順利滴完,也害怕輸液速度異常或管路發生阻塞、脫落等狀況。由於護理人員打完針後通常有困難留在現場2、3個小時陪同,實務上多半必須教導家屬自行拔除留置針(IV),但家屬普遍反映這樣的責任太過沉重,認為這應該由專業人員來處理,而非交由沒有醫療背景的家人承擔;若病人自行將針頭拔除,中間該如何通報、由誰即時到場處理,也是溝通管道上尚待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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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線護理人員的壓力,護理人員曾在居家執行侵入性處置(如放置尿管)後發生出血,家屬因而不諒解,讓護理人員除承受壓力外,也萌生「以後還要不要再去」的猶豫。居家場域缺乏醫院內完整的支援系統及隨時待命的人力,第一線人員在承擔醫療責任的同時,也承受著較高的心理壓力與執業法律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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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險與制度面的疑慮,到宅輸液牽涉「醫療行為是否確實發生」「是否符合保單理賠範圍」等難以查核的風險,加上台灣案例基期小、缺乏經驗數據,在精算與監理上都感到相當為難;健保出院後到長照銜接之間存在給付空窗期,究竟該由健保、商業保險或自費支應,也還沒有清楚定論。輸液目前也沒有獨立的健保給付項目,多半只能附著在其他居家醫療服務中一併申報。
目前的實務做法,第一線團隊多採取相對「高規格」、人力成本較高的方式因應。通常是一位醫師出診兩名護理人員同行,一人留守在第一位病人身邊看護輸液陪伴至結束,另一人繼續同行前往下一個個案。由護理人員在旁陪伴至輸液結束,可確保安全但耗費大量人力與時間。具物聯網功能的智慧輸液裝置,能自動偵測輸液進度、管路阻塞並即時發出警示,減少人力駐守的需求;但操作者仍須是醫護人員,而相關設備採購、給付機制與費用歸屬(健保、保險或自費)等問題,目前仍卡在健保給付規則與保險精算方法都還沒定案。
以下「一支點滴的故事」為實務案例縱整,期盼制度能儘速跟上,別讓如今的「安心」成為現場人員的硬撐。
一支點滴的故事
早晨7點半,護理站的日光燈已經全亮了。
阿雯把當天要出勤的病歷再確認一次,抬頭看了眼白板上的名字,圈起今天最讓她放心不下的那一格,陳伯伯,83歲,抗生素靜脈輸液,第三天。林醫師走過來,順手拿起病歷翻了兩頁,「這家還是打點滴,我跟妳們一起去,我先評估一下狀況,確認可以繼續打,妳們再上針。」
阿雯點點頭,跟小葉對看一眼,今天是一位醫師帶兩位護理師出勤,林醫師開車,她們坐在後座,把急救包和備用留置針又檢查了一遍。
車子開進巷子裡的時候已經快九點。陳太太早就站在門口等,看見車一停,人幾乎是小跑步過來開門。「你們終於來了,」她的聲音有點發抖,「我昨天晚上都沒睡好,一直看那個點滴,怕它滴太快,又怕它滴完了沒人知道。」
林醫師先進去看了陳伯伯的生命徵象、聽診,確認狀況穩定、可以繼續今天這一劑抗生素,才點頭示意阿雯準備上針。阿雯一邊拿出器材,一邊安撫陳太太,「陳太太,妳別緊張,林醫師都確認過了,我們今天先幫他上針,小葉會留在這裡陪著,滴完了她會處理。」
「到宅輸液」被視為一項界線清楚、強度較高的醫療行為。(圖片來源/magnific)
「可是你們前幾天說,以後可能要教我自己拔……」陳太太的眼神有點閃躲,「我真的不會,萬一拔錯了怎麼辦,會不會流血、會不會感染,我這個歲數了手也會抖。」
阿雯沒有馬上回答。她知道這句話背後真正的意思:陳太太怕的不是拔針這個動作本身,而是怕自己一個人扛不起這個責任。她蹲下來,一邊消毒陳伯伯的手臂,一邊慢慢說明留置針的部位、多快要注意什麼樣的異常,「妳現在先看著,之後我們會再教妳,不會讓妳自己來的。」
針上好了,輸液一滴一滴落下,陳太太仍然站在床邊,眼睛沒有離開過那根管子。林醫師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給小葉,又叮嚀陳太太,「有任何狀況,讓小葉判斷要不要通知我,不用自己硬撐。」
小葉留了下來,林醫師帶著阿雯出門去下一站。手機在半路上震動,是小葉打來的。
「阿雯,陳伯伯剛剛動了一下,好像想翻身,管路差點被拉掉,還好我在旁邊扶住了。」
阿雯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把狀況簡短轉述給林醫師。林醫師眉頭皺了一下,「請小葉先固定好,觀察一下有沒有滲血或腫脹,穩住的話先不用回去。」阿雯這才鬆一口氣,掛上電話。這種事她見得不算少。病人在家裡,不像在病房有床欄、有呼叫鈴,一個翻身動作,一根留置針就可能鬆脫。如果小葉沒有守在那裡,萬一真的拔掉,家屬第一時間該找誰、要不要叫救護車、算不算緊急事件,說起來都是模糊地帶。
她想起前陣子那位護理師的遭遇,去幫病人放尿管,不小心流了血,家屬當場翻臉,那位同事後來私下問她,「以後這種案子,我還要不要接?」阿雯那時候答不上來。
到了下一站,案主是位獨居的中風阿嬤,家屬在外地工作,只能透過視訊看她打針。林醫師先評估了阿嬤的狀況,確認今天可以照常給藥,阿雯才上針,對著手機另一頭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對方連聲道謝,語氣裡卻藏著同樣的不安:人在外地,萬一出事,誰能第一時間趕到。
中午前,林醫師開車帶著阿雯繞回陳伯伯家。點滴已經滴完,小葉正在收拾管路,陳太太的表情明顯放鬆了些,還特地倒了杯溫水給大家。「謝謝你們待這麼久,」她說,「不然我真的一個人不知道怎麼辦。」
林醫師簡單複診了一下針孔和滲血情形,確認沒有異常才放心離開。阿雯笑了笑,沒多說什麼。她心裡清楚,今天能這樣安排,是因為剛好排得出一位醫師、兩個護理人力,一個上針、一個留守,萬一之後案量增加,人力調不出來,這種「高規格」的做法還能撐多久,她也沒有把握。
回到護理站已經是上午11點多。林醫師先去補簽了今天幾筆醫囑,阿雯把包放下,坐到電腦前開始寫紀錄,出勤時間、給藥項目、輸液速度、家屬反應、有無異常事件。寫到「陳伯伯,翻身時牽扯管路,護理人員在旁及時處理」那一欄,她停頓了一下,想著這種「及時處理」該怎麼歸類,算不良事件嗎?算意外事件嗎?健保申報表上根本沒有對應的欄位可以勾,她只能寫進備註,然後在心裡打了個問號,這樣的紀錄,以後如果要跟保險或健保申請額外的人力給付,派得上用場嗎?
主任經過她身後,看了一眼螢幕,「今天陳伯伯那邊還好嗎?」
「還好,」阿雯說,「就是差點拉到管路,小葉在旁邊接住了,林醫師也電話指示過怎麼處理,回程還特地繞回去複診確認。這種案子,真的需要一位醫師加兩個護理人力才安心,但……」她沒把話說完,兩人都明白後面接的是什麼,人力有限、給付制度沒跟上,這種「安心」目前只能靠現場人員硬撐。
窗外陽光正好,白板上明天的名單已經重新排好。阿雯關掉電腦前,把「陳伯伯」那一格的注記又看了一遍,明天,那一格旁邊還是要排一位醫師、兩個護理人力。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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