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高齡住宅或無障礙空間，大家最先想到的通常是扶手、防滑地板、浴室安全、門檻高低，或輪椅能不能順利通過。這些當然重要，但在實際照顧現場，我常覺得還少了一個很重要的觀察角度：這個空間，長者到底看不看得清楚？
有些住宅硬體做得很完整，長者卻還是走得很慢。白天沒問題，到了黃昏就開始不安；浴室有扶手，卻因為牆面、地板、馬桶都是相近色系而找不到邊界；樓梯很平整，但踏階前緣不明顯，下樓時每一步都很小心。
這些情況不一定代表長者「退化得很快」，有時只是空間沒有配合高齡視覺的變化。
年紀大了，需要的不只是「更亮」
隨著年齡增加，對比敏感度、暗處視覺、眩光耐受與明暗適應能力都可能逐漸下降。WHO在高齡整合照護指引中，也特別把視覺列為內在能力的重要一環，並指出良好的居家照明與色彩對比，可以幫助有視覺困難的高齡者維持日常功能與移動安全。
所以高齡住宅的照明，不是燈越多、越亮就越好。
如果光線太集中、燈具直接進入視線，或地板材質反光很強，反而可能增加眩光。對有白內障或視覺品質下降的長者而言，亮度增加之後不一定看得更清楚，甚至可能更不舒服。
比較理想的方向，是讓主要活動區域有足夠而均勻的照明，減少強烈陰影與反射，閱讀、料理、用藥等需要精細視覺的工作，再另外提供適當的局部照明。
另一個常被忽略的地方，是光線轉換。從明亮客廳走進昏暗房間、晚上起床走向廁所，對年輕人也許只是幾步路，對高齡者卻可能是一段視覺還沒完全適應的時間。
顏色不只是美觀，也是在幫忙「找邊界」
現在很多住宅喜歡簡約設計，白牆、淺色地板、淺灰色門片，看起來乾淨舒服。但如果所有東西的明暗與色彩太接近，高齡者反而可能比較難分辨。
WHO的ICOPE指引甚至直接建議，在居家環境中利用較好的照明與對比色彩協助視覺功能較差的長者降低跌倒風險。
WHO的ICOPE指引提到居家環境中利用較好的照明與對比色彩協助視覺功能較差的長者降低跌倒風險。(圖片來源/pexels)
對比真正有用的地方，通常不是把家裡變得五顏六色，而是讓重要物件更容易被辨認。例如門把和門片不要完全同色、電燈開關與牆面有適度差異、浴室設備和背景能清楚分開。
樓梯尤其值得注意。研究發現，當踏階前緣具有較明顯的視覺對比時，高齡者下樓時的一些步態安全指標會改善。2021年一項實驗研究讓13位高齡者在不同照度與視覺條件下走樓梯，結果顯示，相較完全沒有對比標示，50%與70%對比的踏階前緣能提供更好的視覺資訊。這類研究規模不大，也不能直接變成所有住宅的固定規格，但它說明了一件很實際的事情：樓梯邊緣如果「看得出來」，走路方式確實會不一樣。
有扶手、不打滑，還是不一定容易走
視覺與移動的關係，比一般人想像得更密切。
一項追蹤社區高齡者的研究發現，深度感、對比敏感度與低對比視力，都是與跌倒較相關的視覺能力；其中深度感受損也是跌倒的重要獨立相關因子之一。
因此，一個空間即使完全符合傳統的無障礙概念，如果地面高低差看不清楚、樓梯前緣消失在背景裡、走道光線忽明忽暗，對視覺功能下降的高齡者來說，還是可能很難使用。
WHO的住宅與健康指引也指出，居家安全介入與環境改善對有功能限制的高齡者具有意義，照明改善、移除絆倒物、樓梯與浴廁安全都屬於常見的住宅調整內容。
同一個住宅，不一定適合每一雙眼睛
還有一點很重要：高齡者的視覺問題並不完全相同。
白內障的人可能特別怕眩光；黃斑部病變可能影響中央細節辨識；青光眼可能影響視野；糖尿病視網膜病變也可能讓視覺表現出現不同程度的變化。因此，「高齡住宅」不太可能只靠一套固定設計，就解決所有視覺需求。
如果長者已經常常抱怨看不清階梯、怕反光、晚上不敢走，除了檢查住宅環境，也值得重新了解他的視覺狀況。驗光師可以從視力、對比、眩光、雙眼視覺與實際生活情境協助了解哪些視覺因素可能正在影響日常使用；若發現疑似眼疾或需要進一步醫療處理的狀況，再轉介眼科。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高齡住宅的討論不應只停留在建築規範。空間設計、視覺功能與照顧需求，本來就會互相影響。
無障礙，也應該包括「看得懂這個空間」
高齡者想留在熟悉的家裡生活，靠的不是只有一支扶手或一片止滑墊。
如果晚上起床時能看清楚路徑，樓梯邊緣容易辨認，浴室設備不會和背景混在一起，光線足夠卻不刺眼，這些看似細小的差異，都可能影響一個人願不願意自己走、敢不敢自己做。
所以未來談高齡住宅，我認為應該要多加上一個問題：這個空間除了「走得進去」，長者是不是也「看得清楚」？無障礙設計處理的是空間能不能使用；視覺友善則進一步決定，這個空間是不是容易理解、容易辨認，也能讓人安心生活。
＊特別感謝徐宛菱專家對本文進行專業諮詢與內文審閱。
參考文獻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Integrated Care for Older People (ICOPE): Guidance for person-centred assessment and pathways in primary care.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 Housing and Health Guidelines.
-
Lord SR, et al. Visual risk factors for falls in older peopl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Geriatrics Society. 2001.
-
Novak AC, et al. Increasing the contrast of tread edge highlighters improves stair descent safety in older adults with simulated visual impairment. 2021.
-
Sheth S, Cogle CR. Home Modifications for Older Adults: A Systematic Review. Journal of Applied Gerontology. 2023;42(5):1151–1164.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Age-friendly environments in Europe: A handbook of domains for policy action.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喜歡這篇文章嗎？加入會員即可收藏文章、產品及供應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