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勝宗專欄】省下的時間,要還給誰?——從東京善光會看照顧與科技

【侯勝宗專欄】省下的時間,要還給誰?——從東京善光會看照顧與科技
2026/10/09

十月初,我隨台灣的長照夥伴走進東京大田區的善光會旗艦機構「Santafe Garden Hills」。四樓護理站的螢幕上,四十個小方格安靜地亮著,每一格是一位長者:床墊下的感測片即時回報心跳、呼吸、在床或離床;一位長者的兩週睡眠圖攤開來,藍色是熟睡,黃色是清醒。夜班時,一位照服員要照顧二十位長者;當系統判定有人做出危險動作,照服員的手機會響起,第一個動作不是衝過去,而是按下通話:「你還好嗎?」

四樓護理站的那面螢幕

就在出發前幾天,我在台北國際照顧博覽會聽國北護的陳正芬教授談「長照3.0新藍圖」。她說,社工在長照2.0體系中集體困頓,淪為「派案核銷員」。這句話的重量,在善光會那面螢幕前,變得更清楚了。

大家都在擔心AI會取代照顧工作。我反而擔心另一件事:愈來愈多長照工作者,因為體制的要求,把力氣耗在AI最擅長的事情上,填表、派案、核銷、整理資料,卻沒空去敲敲長輩家中的那一扇門。

一個悖論

長照2.0的成績單很漂亮:涵蓋率80.2%、民眾滿意度93.7%。但制度過度仰賴一對一居家模式,喘息服務八成以上靠居家,中重度失能者的全時支持出現斷層。制度的天花板,其實是人力的天花板;少子化遇上大缺工,「一個案、一個人、一次派案」再怎麼優化,也變不出人來。

這時AI登場了。文書、預警、配對、排班,正是「派案核銷員」的日常,也正是AI最拿手的事。於是出現一個所有專業工作者都該坐下來想一想的悖論:科技越能幫我們「看見」需求,越需要人去「回應」需求。技術的可及性提高之後,信任反而成了最稀缺的資源。

善光會這趟,讓我把這個悖論想得更具體。它教了我三件會變的事,也提醒我兩件不該變的事。

變化一:先量時間,再談科技

善光會2013年就成立「照護機器人研究室」,十餘年來試過約二百種機器人與裝置,最後留在現場的只有二十來種。真正讓我停下腳步的,不是機器人,而是一張圓餅圖。

他們把照服員的一天拆成三塊:「間接業務」(紀錄、交班)、「間接協助」(巡房、監測)、「直接協助」(洗澡、進食、排泄、移動)。先做時間研究,記錄每位職員執勤時的步數、身體狀況與壓力,再決定科技要放在哪裡。目標只有一個:把「間接」的兩塊縮小,把「直接協助」的那一塊放大。他們自行研發的照護紀錄系統SCOP,讓記錄業務效率提升76%、交班傳達提升74%;排尿預測與睡眠感測器,讓夜間如廁協助從平均五次降到三次。

結果是,每位照護人員服務的個案數從日本全國平均的2.0人,提升到2.82人,比全國平均高出40%。但負責簡報的主管加了一句我記得很清楚的話:「導入機器,絕不代表照護的手可以放開。」科技是為了把直接照護的時間最大化,而不是為了取消它。

變化二:省下的不是人,是「累」

現場有台灣夥伴問:人力配比變成2.8比1,是不是等於人減少了?口譯轉述善光會的回答很直白:人力沒有少,是工作量少了。間接業務少了,直接服務就能做得更多;整體照顧量還是一樣,只是人沒有那麼累。他們已經是法定最低人力配比,科技要做的是減輕負擔,不是把人變得更少。

這正是我最在意的一個分岔點。台北博覽會上,互助喘息的實驗據點靠時間銀行與智能媒合,線上完成接班與簽到退,每個據點每年可省下約20萬元行政成本。行政成本下降很重要,因為它既是希望,也是警訊。希望是行政被減負了;警訊是,省下來的時間會去哪裡?

如果組織把效率紅利收回去,變成「一位社工多管三十個案」,那AI只是把「派案核銷員」變成轉筒上的小白鼠,讓照服員愈跑愈快、工作愈來愈多。我在善光會的交流中也直言:我們一直把科技介入想成「壓縮」,壓縮時間、壓縮人力,然後要求同樣的人做更多業務;但長照不該是這樣。科技釋放出來的時間,應該用來更多地思考「這個人需要什麼」,而不是投入更多工作、創造更多的「產值」,而這種產值往往不是金錢,只是組織要你做更多事。

效率紅利歸誰,是管理問題,更是價值選擇。

變化三:從做紀錄,到做判斷

那張兩週的睡眠圖,是我在善光會看到最動人的一張「資料」。它不只是記錄某位長者睡了幾小時,而是讓照服員看出:她深夜在床上翻來覆去,她的睡眠是碎的。接下來,是人的判斷:要不要調整白天的活動量?要不要安排就醫?感測器把「發現」的時間縮短了,但「判斷」仍然是人的工作。

這呼應了陳正芬教授歸納的「跨專業整合」與「跨領域創新」。我的體會更直白:工程師要的是能寫進系統的規格,前線說的卻是「阿嬤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AI時代最缺的,是能在這兩種語言之間雙向翻譯的人。這種人不會被取代,反而會被AI放大價值。善光會自己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設計了五個等級的「智慧照護士」認證,讓第一線的人學會讀資料、用科技,而不只是被科技管理。

不變一:Dignity of Risk,風險中的尊嚴

善光會的信念寫在簡報第一頁:「協助照護服務使用者能持續感受、思考並自主行動,支持其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都能活得尊嚴且像個『人』。」我把這句話和台北博覽會上「共生之家」的討論放在一起讀。一位失智的阿公在那裡撿菜、切菜;一位臥床的阿公看見志工說「我們來掃地」,從坐著慢慢練到扶著走。這樣的行為,該禁止,還是鼓勵?

共生之家強調的是Dignity of Risk:告別傳統機構「為了防跌而限制行動」的零風險思維。寫到這裡,我腦中閃過一個不安的念頭。AI的天性是降低風險:跌倒預測、離床警報、軌跡監測,每個功能都在說「讓風險歸零」。但人的尊嚴,有時恰恰需要一點被允許的風險。如果我們不小心,就會打造出一套技術上完美、生命上貧瘠的照顧。

誰來決定哪些風險值得冒?不是演算法,而是一個長期在場、懂得這位長者生命脈絡的人,與家屬、團隊一起決定。善光會那支「你還好嗎?」的電話,之所以讓我安心,正因為按下通話鍵的,是人。

不變二:從DOING到BEING

照顧哲學正在翻轉:從DOING(照護操作、醫療處置、SOP流程),走向BEING(生命存在)。在照顧現場,受服務的人是否被當成一個獨立的人,而不只是待處理的個案?他是否仍有生活的節奏,仍被需要、被期待?

AI是DOING的極致。它不累、不漏、不鬧情緒。正因如此,我們更要警覺:別因為DOING做得太漂亮,就以為這等於照顧。真正的長照,或許是陪他把生活繼續過下去。

回到瑞芳那扇門

今年初,我在專欄中寫過新北瑞芳一戶老宅門口掛著的一個餐盒。送餐員按了門鈴沒人應,把便當掛在門把上,趕往下一家。幾個小時後,鄰居發現餐盒還在,里長來了,警方破門,九十多歲的老婦人已經倒在屋內。事後有人說,送餐不能像Uber。

如果當時屋裡有善光會那樣的感測器,結果會不一樣嗎?也許會,系統可能早一點發出警訊。但警訊之後,仍然需要一個人去敲門、喊名字、問一句「今天還好嗎?」。技術能縮短「發現」的時間,卻無法代替「在場」。時間銀行可以記帳,卻記不出信任;信任,是兩個人一起做事、一起出現,一次一次累積出來的。

給照顧工作者的三個提問

社工、護理師、照服員、營養師、長照司機、工程師,不論你在照顧現場的哪個位置,我想邀請大家常常問自己三個問題:

  1. 我的專業,今天是花在DOING,還是BEING?

  2. AI幫我省下的時間,我要還給誰?

  3. 這個風險,誰有資格替他決定?

善光會把每位照護人員的直接照顧時間放大了,台灣的長照3.0也正要出發。科技會越來越能看見需求,而我們要做的,是確保省下來的每一分鐘,最後都回到人的身上。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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