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秋霜|照片/王永村、順泰長照中心
2012年的某個雨天,宜蘭順泰老人長期照顧中心院長陳惠茹出門為一位往生長輩上香。沒想到下車時一腳踩空摔倒,傷重送醫。經歷昏迷、包尿布、身體被約束等過程,切身體驗到臥床長輩被束縛時的無助。一場意外改變陳惠茹的人生態度,也默默影響日後翻轉長照機構的照顧模式。
「以前我也只把重心放在照顧,」陳惠茹不諱言,剛經營長照機構時曾經一直買約束帶;但當自己在生死關頭走過一遭後,他決定不讓住進自家機構的長輩經歷「被約束的照顧」。後來更導入「自立支援」,成為順泰長照的特色,他也以「自立支援實踐者」為終身職志。
人物資料
姓名 陳惠茹出生 1963/04/04
現職:順泰老人長照中心院長
學歷:佛光大學健康樂活暨管理學院碩士、聖母醫護專校(前聖母護校)
企業基本資料
名稱:宜蘭縣私立順泰老人長期照顧中心
成立時間:2007/09/16
服務規模:老人福利機構/養護型(49床)
服務區域:宜蘭縣
員工人數:20人
回鄉深耕長照 結合藝術提升生活美學
陳惠茹是宜蘭人,小學時母親過世,他便擔起家務;父親身兼母職把他養大,管教嚴格,成長經歷對他一生影響深遠。聖母護校畢業後,陳惠茹曾從事臨床護理、公共衛生、「防癌天使」及奶粉公司業務與行銷等工作;婚後隨夫在台北、越南等地生活多年,中年後,在好友邀請下回到宜蘭進入長照,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故鄉原點。這是一場迴游漫舞的人生故事,年少時曾經想要逃離故鄉,尋找人生出口,暮然回首,卻在宜蘭耕耘長照20年。
「我不希望順泰的經營,只停留在傳統的照顧模式。」經營長照之初,陳惠茹便認為長輩需要被照顧,但不代表生活只能剩下照顧。由於他的先生林世雄是藝術家暨油畫家,有此一大優勢,順泰把藝術美感帶入長照現場,並提升生活美學,順泰裡裡外外皆可看到林世雄的創作,且不乏讓長輩參與共創的手筆。
採訪這日,我們坐在林世雄打造的「福氣雜貨鋪」裡,室內環繞著老灶、古早鍋碗、唱機等呈現舊時農村生活氛圍的圖像或器物;室外則是林世雄回收尿布箱改造的火車布景,以及龜山島大型畫作立板,車裡側放椅子和小階梯,供長輩在照服員扶助下乘坐、站立、甚至登高,讓長輩在充滿美學環境裡運動交流。「你還沒看到我們的室內划龍舟呢!」林世雄開心地說。
自立支援示範先鋒 推動4項「好好」
在機構環境美化後,陳惠茹更想讓長輩在美好空間裡好好生活,自立支援成了與他一拍即合之事。陳惠茹說,自立支援在日本盛行,有四大基礎,包括要求住民每日喝水1500毫升、熱量1500大卡、復能步行30分鐘、固定排泄和如廁訓練。「我還不知自立支援是什麼之前,順泰就已土法煉鋼在做著這些類似的事了。」
這幾年,宜蘭縣長照所開始將自立支援導入住宿型長照機構,順泰便積極參與。2020年起透過護理、職能治療、語言治療等跨專業師資到順泰實地輔導,將自立支援概念結合日常照顧,朝「好好吃、好好住、好好玩、好好生活」四大方向發展。
在落實自立支援6年後,現在機構內很少看到臥床長輩。曾有長輩曾因怕吃得太慢總用湯匙吃飯,或是需要餵食灌食,在順泰員工一次次的鼓勵與陪伴下,目前49位住宿長輩中,約有30位可改用筷子,一口一口好好吃飯;甚至曾插著鼻胃管或尿管的長輩,也可以順利移管。
不過,陳惠茹強調,自立支援非一蹴可幾,不是只有成果,也可能有安全風險的疑慮,但他會和家屬清楚說明,更會讓照顧者充分學習。自立支援最大挑戰在照顧者觀念,傳統照顧者為了安全與效率,加上心疼長輩,總是習慣直接幫長輩完成事情,甚至有約束等狀況,長期下來卻可能加速他們失去原本還能用的能力。
深入找出「不能」之因 還給長輩選擇權
「不要先從『不能』去看長輩,要看到他的『可能』,去啟發他。」陳惠茹舉例,有位長輩被送到順泰時,家屬告訴他:「院長,你不用弄東西給他吃!」「什麼?」被嚇一大跳的陳惠茹以為自己聽錯,後來才知這位長輩過去幾年來一直只吃流質,家屬不知原因為何,只好說不用給他弄東西吃,不用弄固體食物。
但陳惠茹想要改變,讓長輩可以享受由口進食的生活滋味。他和同仁很快發現長輩舌苔很厚,於是先幫他清潔口腔,再耐心問他想吃什麼,雖然長輩反應漠然,但陳惠茹還是親自煮了魩仔魚粥和青菜,並一口一口餵他,因為不知長輩喜歡什麼,還細心地把青菜葉、梗分開,讓長輩自己挑選,長輩竟然就開口吃了,慢慢找回開口吃飯的生活。順泰把這過程錄影傳給家屬看時,家屬都覺得不可思議。
此經驗讓陳惠茹更堅信,不能只從長輩目前不能做什麼判斷他的能力,而是應深入了解長輩「不能」的原因,必要時給予客製化照顧,並挑選合適的照服員陪伴照護,讓長輩覺得安心、安穩,產生安全感。
自立支援有成後,他更把生活選擇權還給長輩,以不強迫的方式,讓他們感到尊重與尊嚴。例如採訪的前一天,順泰工作人員就預告,明天有誰想要坐龜山島小火車,可以一起來拍照受訪。甚至日本大地震時,陳惠茹還帶著員工和長輩一起捐款,「一塊錢也可以」,讓他們覺得還有能力助人,而非只能手心向上等吃飯。


家屬關係緊密 訊息透明即時溝通
順泰不挑長輩,但挑照顧家屬,與家屬關係緊密。順泰要求入住者有事時,家屬必須能到場,或者隨時可以聯絡,並成立「家屬Line群組」,即時透明,回報通知長輩的生活狀況,彼此可以討論,讓家屬隨時可以掌握瞭解。他們並不希望家屬把長輩放在長照機構,就鮮少關心聞問,曾有從國外慕名而來者,家屬為了要擠進去順泰,雖然無法買屋定居宜蘭,但折衷生出妙計,選擇長租住在順泰附近的飯店。
此外,機構準備很多課程活動,長輩上書法課時,曾有家屬詢問工作人員,可否代為購買筆硯?但陳惠茹堅持家屬必須親自為長輩準備,讓家屬有機會參與,一起關心長輩。年節時,順泰也舉辦「封街圍爐」,邀請家屬來順泰與無法返家過年的長輩歡聚,團圓就像一家子。

「我的人生座右銘就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陳惠茹說,他真誠對人對事,許多事情發生時就要誠實面對,並想辦法解決。例如他要求照服員一旦發現長輩身上有傷口,一定要即時告訴他並通報家屬,告知發生原因與處理方式,絕不隱瞞。
人是長照的優勢和挑戰 夢想打造失智友善園地
員工更是陳惠茹的重要夥伴,順泰的員工很多都獲得優良照服員、模範勞工,獎牌掛滿牆面,讓員工很有榮譽感。
順泰照顧組長方珮怡眼中的陳惠茹親力親為,用心對待長輩,會帶著員工一起做事,遇到自己不會的,還會先去學習後,再來教員工。
順泰計畫組長傅修淇也認為,陳惠茹個性積極、正向、好學,有原則且具正義感,一心打破照服員不被看重的刻板印象,不只要照服員不可輕視長輩,也樹立長輩和家屬不可對照服員不尊重的觀念。
「我不是那種穿得漂漂亮亮、坐在那裡的老闆。」陳蕙如透露,他每天一早到機構一定先巡現場,親自關懷長輩、尤其擅長安撫躁動的失智長者。他的創業過程絕非一帆風順,在遇到自立支援前更是跌跌撞撞,也曾遇到惡意為難,在許多人幫忙下才有今日。
他深信「長照的優勢是人,挑戰也是人。」外表看不出64歲的他為培養團隊,正漸漸放手、放權給員工,培養他們獨當一面。
陳惠茹提倡自立支援,在長照現場營造生活美學,倡議優雅老後的生活,自許成為「自立生活策展人」。除了專心經營順泰機構,未來夢想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打造照顧失智者的新樂園,整合專業照顧、自立支援、藝術與生活美學的經驗,讓照顧、自然和藝術可以融合的生活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