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桃園市歡喜學堂推廣協會前理事長 吳忠泰
近年政府積極推動「醫照整合」,彷彿高齡者的生活,只要被醫療與長照兩套系統接住,就算是妥善安排。然而,若人生處方只能由醫生開,會是什麼樣子?高齡者的生活正在被化整為零:血壓值決定行程,藥袋取代旅行袋,復健時段成了唯一可安排的「活動」。
於是生活可能被切割成一連串流程:吃藥、復健、候診、接受服務時數,日子被各種指標驅動,而不再由個人選擇。醫療與照顧本是兩種專業,卻在政策語境下被視為高齡生活的全部,導致高齡者將被過度醫療化、過度照顧化。
這是危言聳聽嗎?
舉例來說:教育部的樂齡教育對象是55歲以上,目前在全國300多個樂齡學習中心總經費不到5億,學習是最能延緩老化的手段之一,但是政府從來無意強化這方面的資源。現在的學習並不再是課堂講課,但是何以教育部未能大手筆投入?
再者,中高齡及高齡者就業促進法在5年前上路,至今很多企業還是當成是勞動部一頭熱的花絮,一邊喊缺工,一邊對中高齡者挑三撿四,汙名化的有,被嫌棄暗示離職的都有。
工作、學習是人生很重要的價值,但是當不能套入生產線、不能達到商業規模或勞動強度,就該死嗎?我們在三重區獨老個案的家訪過程,看到許多渴望工作而不可得的個案,他們並不要求全職或全薪,但是它們相信自己的工作能力還足以可以得到一份大於低收入老人津貼的收入。
另一方面,坊間鼓吹高齡商機,對50歲以上人口恨不得擠出更多可能,從高齡營養到高齡旅遊,多以消費為取向,其中學習是最不被鼓勵最不具商業價值的。但是不具商業價值的,會不會反而是最重要的事。50歲之後,真正要做的是消費、學習、工作的再平衡,有誰在乎?
長照採稅收制,本意是支持需要協助的人,但在行政系統逐步擴張後,整個社會逐漸把「老」視為「必然需要照顧」,政府順勢把「照顧」當作高齡政策的主軸。高齡者的生活於是被推向單一軌道:不是在醫療流程中,就是在照顧流程中。許多家庭深有同感──一旦進入長照,生活節奏常被評估表單、服務時段、接駁路線牽著走,宛如被插上不能輕易拔除的「照顧導管」,進入一段漫長的垃圾時間。
問題的核心其實不在於照顧,而是高齡政策長期忽略了高齡者是「完整的人」。
他們有生產力、有興趣、有信仰、有旅遊與社交的需求,也有創作、貢獻與學習的能力。政策若只看到「失能」,自然就會忘記「生活」。因此,高齡政策真正需要的不是「醫照整合」,而是「生活再整合」──讓高齡者回到以生活為中心,醫療與照顧只在旁提供支援,而不是主導。
一、生活為主、照顧為輔:台灣需要的是生活基地,不是更多機構
目前的日照中心普遍呈現「高規格、低容量、難複製」三大問題:硬體要求昂貴、人力比率僵硬,結果做得越精緻,能服務的人越少。這種模式使得高齡生活空間像醫療延伸,而不是生活空間。
有別於日照,我們提出「高齡共生基地」作為新政策方向。其核心不是照顧,而是生活。基地內可以包含農耕、加工加值、烘焙、木工、閱讀、共食、創作、劇場、等多元活動,讓高齡者不再是服務對象,而是參與者、貢獻者與夥伴。醫療與照顧在基地中只是支援點,而不是運作中心。
二、空間取得不必高成本:大量閒置場域都能轉型
台灣社區其實有大量適合發展「共生基地」的空間,只是政策長期忽略。例如:
- 廢棄的農舍或民居
- 閒置的學校、分校
- 安全的老舊廠房
- 社區(市民)活動中心
- 都市邊陲的舊倉庫與老辦公室
這些空間只需「適度安全改造」,不需要按照日照中心等級動輒數千萬(自興建到裝修)的規格,因為是生活基地,不需拿建築規範和使用分區限制來評估,國外許多成功案例表明:低規格、高容量、易複製,才是高齡社區模式的關鍵。
若政府在都市計畫、國土規劃、校地活化的框架中,將這類空間列為優先利用項目,台灣將能快速建構大量、低成本、貼近生活的高齡社群場域。其空間功能不以「照顧」為核心設計,但~
- 要有共餐與共讀
- 要能工作、創作、修補、栽種
- 要能舉辦課程、聚會、排練
- 要能跨世代進入、互動、共作
三、交通友善不是交通政策,而是高齡政策
再好的基地,如果到不了,就是空話。台灣高齡政策最不足的部分之一,是忽略了交通就是生活的生命線。
建議政府推動以下改革:
- 制度化的社區小巴與接駁,不再依賴臨時補助與志工。
- 導入高齡友善的大眾運輸設計:全部低踏板、遮蔭站點、手扶設計、轉乘優惠等。
- 交通規劃以高齡者生活路徑為主,不以醫院、公所為唯一中心。例如市場、圖書館、公園、超商與共生基地都應成為重要節點。
國外經驗已多次證明:只要高齡者方便移動、願意出門,他們的健康、社會參與與心情自然改善,照顧成本也大幅下降。
四、從「醫照整合」升級為「生活再整合」
「醫照整合」的思維,是把醫療與照顧當成高齡生活的兩條主軌。但更成熟的政策應該是:生活擺中間,醫與照放兩側。
醫療強調「存活」,照顧強調「安全」,但生活強調的是「意義、參與、連結與自主」。有高齡者參與、創造的可能。高齡政策若仍以醫療與照顧為中心,會使高齡者被動等待服務,而非主動創造生活。
我們需要的,不是把老人放在更多機構裡,而是讓他們重新走回生活場域。不擴張照顧的框架,而是擴張生活的可能。我們需要生活管理師,需要生命編織員,我們需要與高齡者平視的共生者,尤其是跨齡跨世代的合作者。
促成年齡混住、共同創作的「共生型社群」:讓高齡者與青年、職人、創作者一起生活,而非被隔離在「老化專區」。
如果醫院開的是「生理處方」,共生基地開的就是「生活處方」。
五、從老中青三代變成初老以上細分老中青
真正的人本高齡社會,不是讓老人活得更像病人,而是讓他們重新成為生活的主角。根據成員演化調整基地(園區),這樣的空間和模式,當然可以從55歲到95歲都可以待在那裡。
55歲到95歲應依據其身心狀況及背景、意願,切為三個族群:分別是高貢獻低依賴者、依賴與貢獻並重者、依附共養者。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個職工志工交替、長者與服務人員共生的基地,那才是高齡的歸鄉。
讓我們重新認識:高齡者不只是個需要被照顧的身體,而是有能力、有慾望、有生活節奏、有創造性的人。在長照經費破千億的時代,台灣應從「醫照整合」邁向「生活再整合」,用更低成本、更高容量、更貼近生活的方式,建構可普及的共生基地。「高齡共生基地」概念中,政策的目標不是擴增照顧量能,而是「恢復生活量能」。
把高齡者的人生,從流程中解放出來,重新交回到他們自己的手裡。
結語:把「醫照整合」變回正常比例,把晚年還給自己
醫療與照顧並非不重要。但就像鹽巴一樣,過多就會蓋掉食物的味道。
真正成熟的高齡社會,不是讓老人活得更像病人,而是讓他們能決定自己的生活節奏。政策上,這意味著:長照只是生活的五分之一,而不是五分之四。
社區要有比日照更生活化、比醫療更鬆動的空間,公共建設要支援「跨世代共生」而不是僅僅「收容高齡」,也唯有如此,我們才不會把一整代人的晚年,推入一條被管理、被評估、被分配的流水線。人生不是處方,是創作。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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