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蕭采媞  藝術工作者

在台灣人面對死亡時，家裡會開始後悔哪些事情沒有做到？遺憾沒有好好把握時間或記錄下來？病人也會想著：我要留下什麼給家人？讓自己離開後，家人也能夠繼續過的過好日子，盡量將自己所做到的留下來給家人，減少家人未來的負擔，在這過程中，大家都忙於處在害怕或焦慮及各種擔憂上，而卻忘記好好照顧自己的心，病人也未必能在最後得到安心的離開。

我到花蓮門諾醫院，為安寧病房的病人做了一場「我能帶給你什麼？」打破傳統思想「我要留下什麼給你」，利用畫打開內心深處的聲音，在引導下，我們先一起唱一首溫暖的歌曲，接著我準備幾張的畫圖，有感謝醫護人員、家人或是一輩子的家與常去的地方，讓大家知道對病人心中最深處的想法，大部分的人畫出是家或家人或是寫上對醫護人員的感謝，能一次又一次的救起自己的生命，其中我看到兩個家庭與我分享著：

「生命最後的告白：五十載的深情，畫在方寸之間」

一位走到癌症末期的先生，因肝癌與藥物影響時常嗜睡，護理師叮囑他的生命已剩餘週至月的時光。當我引導作畫時，太太起初有些無措，不知道該畫什麼，最後決定畫下兩人的手。

過程中，護理師擔心先生體力不支建議回房休息，先生卻堅定地說：「不用。」他緩緩在紙上寫下「結婚50週年」，並在引導下畫出一顆愛心，用不同顏色填滿，象徵這半世紀生活的喜怒哀樂。接著，他一筆一畫寫下三個孩子的名字。最後，我問他：「您家周圍有山、有海，還是什麼風景？」太太輕聲答道：「有田。」我請先生跟著我仿畫，畫出家鄉的美景。

當要畫到大地時，先生用力地寫下「土地」二字(台灣人習俗：土地或房子是最重要的財產，能留下來給家人是最重要的物品)。太太在旁眼淚不斷落下，幾度心疼地說：「不要畫了，休息吧。」但先生堅持不懈，即使再累也要完成這幅畫。這幅畫，代表了他一生身為丈夫、身為父親，想留給家庭最永恆的愛與守護。

事後在病房，太太對我說，平時寡言的先生竟然記著連他都快忘記的週年紀念，即便身體已撐不住，也要將平常不在身邊的孩子畫出來，並將名字也寫下來，字跡雖歪斜，卻是他用盡全力刻下的愛。

「先生所剩下的日子最多一個月，我從來不知道先生心裡在想什麼，但我作為太太很想知道，沒想到這個活動先生畫下藏在心裡深處的聲音，這幅畫讓我深深體會到先生對家所有的愛與話都表現出來」。我很感謝太太對我的信任，讓我見證這對夫妻面對生命終點時，如何用這份50年的愛來用畫訴盡一切醫病間的暖流，那是愛的擁抱。

癌末的先生與太太一同畫下兩人的手，用畫作見證這對夫妻面對生命終點，永恆的愛與守護。(圖片來源/蕭采媞)

另一位家屬，開口便說：「我最不會畫畫了。」我鼓勵他：「沒關係，想用什麼方式表達都可以。」

他用字表達寫下對門諾醫院滿滿的感謝。我引導他試著畫出最想感謝的人（醫生、護理師或家人），他很快的回應說：「護理師，他們真的好辛苦、好用心。」接著，他仿畫了一個可愛的護理師，及寫下對門諾醫院所有人員對家人無微不至的照顧以外，讓安寧病房成為像家一樣的感覺。

在目前醫療環境緊繃、醫病關係常有隔閡的現狀下，能看到家屬對醫護有著如此深切的愛與謝意，顯得彌足珍貴。進到病房訪談時，阿姨看到我流下淚，感性地說：「謝謝門諾醫院接住了我們這個家庭，讓我終於有機會表達內心深處的感謝，即使家中有紛爭，幸好有這裡讓我們的心安定下來。」

在安寧病房裡，另一組家庭則透過文字寫下對門諾醫院滿滿的感謝。(圖片來源/蕭采媞)

我帶著調皮的語氣問阿姨：「您的眼淚是為誰流的呢？」他笑著擦乾淚說：「都有，但最想謝的還是安寧病房與主治醫師。」最後，阿姨給了我一個充滿溫度又有愛的擁抱。

在安寧病房裡，透過畫或文字來表達心中內心深處的聲音，「我能帶給你什麼？」打破了台灣人不善於表達自己內心的愛或想法的傳統習俗，往往放在心裡面卻成了遺憾沒有說出口。從這過程中也減少了一些遺憾，更能讓大家知道心中想讓別人知道的人事物。我們的生命能帶給別人什麼？別人能帶給我們什麼？

安寧病房，並非單純的等死或放棄醫療治療，更重要的是「平安心寧」，意味著：在生命走向終點時，能有著平安讓心寧靜，彼此珍惜每一刻。愛一直都在，只是我們透過不同的方式表達愛，讓愛用語言或非語言方式勇敢的表達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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