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欣藝 家庭照顧者
很多人會說,失智的人就像孩子。
我其實不太喜歡這樣的說法,失智的人並不是變成孩子,她仍然知道自己是一個大人。她曾經是母親,是長輩,是一個有生命經歷的人,有些人會用哄小孩的語氣和她說話,聲音過度輕快,內容也變得敷衍,她其實聽得出來。
她願意被親近,也願意被撒嬌,但她不喜歡被當作孩子瞎說。她要的是一個人的尊嚴。
我想起失智初期來協助的居服員,每天下午三點半,她從學堂把媽媽帶回家,是一位很負責任、很遵守規定的居服員,受過失智照顧訓練,對長輩也很有耐心。
那時候的媽媽,非常有戰鬥力,能走、能跑、能自理,只是不能獨處。她每天都有不同的幻覺或想像,例如和誰有約,或者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去辦,但具體的人事時地物,她卻怎麼也說不清。
那天下午,我的Line突然一直響。
居服員不停傳訊息:「媽媽往外走了!」「她不聽我的!」「她不讓我牽!」「她打我!」接著她開始沿路打卡,還錄影給我看。影片裡她對媽媽說:「你一直亂走,會被警察抓走喔!」媽媽回她一句台語:「做你來啦!我謀哩驚啦!」(你就來啊,我才不怕。)
我在手機另一端,一直打電話給居服員,想和媽媽說話,但電話始終沒有接起來。訊息仍然一則一則跳出:「她又打我……」我只好留言請她盡量把媽媽留在一個定點。如果經過學校或派出所,可以先停一下,但看起來,她完全沒辦法。
最後我只好說:「請你報警吧。」她立刻回:「蛤?」我回:「是的。請報警。不用為難,也不用擔心,我不會怪你。」過了一會兒,她傳來訊息:「那我報警囉。」
不久後,她傳來一張照片,兩位警察開著警車,載著媽媽和居服員。她問我:「要送派出所還是回家?」我回:「如果可以,請送回家,謝謝。」
我在社區大廳門口等,車子停下來,媽媽很敏捷地下車,警察笑咪咪地對她說:「阿嬤緊返去,你行真遠,要休息喔!」(阿嬤快回去,你走很遠了,要休息。)我忍不住笑著問媽媽:「哇!陳小姐,你今天這麼厲害,走那麼遠,你不累嗎?」媽媽很認真地回答:「欸,她追我耶,我當然要跑給她追啊!」我突然笑了,原來是這樣。
那位很認真的居服員,總是很緊張時間。下一步要做什麼,流程要清楚,時間不能耽誤。她心裡的壓力,其實一直在。而我那位感受力極強的失智媽媽,把這些情緒全部接收了。
她雖然說不清楚人事時地物,卻知道一件事:很急。只是急什麼,她不知道。於是她用僅有的本能保護自己——逃離那份緊繃。
我常常覺得失智媽媽有種奇妙的「超能力」。像是某種他心通。於是我開始把剛剛發生的故事,開心地說給她聽,也說給旁邊聽得懂的長輩聽。她其實能感受到那份趣味。大家一起哄堂大笑。我常常在這些故事裡享受荒謬,也享受她單純的快樂。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承認一件事。她是一位失智者,不是暫時忘記,不是過一陣子會好。也不是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就能恢復。她就是失智了。
當我真正接受這件事時,心裡有個地方鬆開了。我不再試圖把她拉回「以前的樣子」。也不再不斷提醒她應該記得什麼。
那一天,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好可愛。不是孩子氣的可愛。是一種很真實、很誠懇的存在。她說話的神情,她偶爾迷糊的樣子,她靠近我時那種自然的依賴。她只是很真心地想分享喜悅,即使說不清楚。
我慢慢發現,真正改變的其實不是她。是我。
我的語氣變慢了、動作變輕了,說話時多了一點等待,也多了一點,從她的位置看世界的視角。很多時候,我不需要解釋,只要坐在她旁邊。慢慢地,她不再那麼防備。也不再那麼退縮。
有時候我看著她的眼睛,在那個眼神深處,我彷彿看見一點慌張,像一個人忽然發現,世界開始變得不一樣熟悉的事物正在離開,又偶爾返回。甚至多了別人看不見的人物,出現在她的眼前。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那一刻我才明白,失智的人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很多事情,他們已經說不出來了。如果我們把他們當作孩子,就會錯過那份仍然存在的尊嚴。而當一個人被當作一個人對待時,很多防備,會慢慢放下。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照顧一個人,很多時候需要鬆動的,其實是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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