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智辰專欄】訪查面對長者失控怎麼辦?擴大推動獨老計畫 基層訪視現場實務的四大挑戰

【孫智辰專欄】訪查面對長者失控怎麼辦?擴大推動獨老計畫  基層訪視現場實務的四大挑戰
2026/07/13

隨著臺灣邁入超高齡社會,獨居老人數量持續增加,如何預防孤獨死、提升居家安全及促進社會參與,已成為高齡政策的重要課題。衛生福利部自112年推動強化獨居老人關懷服務計畫,並進一步規劃於115至116年投入62.5億元,執行「擴大推動獨居老人服務」,透過大數據分析、風險預警及分級服務模式,將服務人數由現行7萬人擴增至35萬人。從政策發展脈絡來看,政府已逐漸意識到獨居老人不只是經濟弱勢者,更是可能面臨社會孤立與照顧風險的重要族群。然而,當政策規模快速擴張之際,第一線執行現場所面臨的問題,也值得進一步檢視與反思。

筆者於114年參與雲林縣政府「強化獨居老人關懷服務計畫」,與承辦人員實地走訪25個執行單位,發現目前政策推動最大的挑戰,並非服務量不足,而是服務品質與支持系統尚未跟上政策擴張的腳步。

首先,現行政策強調訪查人數與服務涵蓋率,卻相對忽略志工面對複雜個案的能力建構。從各單位反映的問題可發現,志工面臨到失智症、精神疾病、自殺傾向、失能照顧及臨終關懷等議題。然而,多數志工原本僅期待提供陪伴與問安服務,當面對長者情緒失控、生命危機或家庭衝突時,往往不知道如何回應,更不知道何時應該轉介專業資源。換言之,政策期待志工成為社區守護者,但實際提供的培訓內容,仍停留在訪視技巧與行政程序層次,兩者之間存在明顯落差。

其次,政策強調建立風險預警機制與跨系統整合服務,但基層卻普遍反映「發現問題卻無法解決問題」的困境。許多志工在訪視過程中能敏銳察覺長者的身心問題,例如憂鬱情緒、生活失能、居家環境惡化或家庭支持不足,但後續往往缺乏即時且有效的資源介入機制。部分村里組織、社政與醫療系統之間仍存在權責模糊與資訊斷裂現象,使得志工成為問題的發現者,卻無法成為問題的解決者。若政策僅重視訪視頻率與服務量化成果,而忽略後端資源整合能力,則容易使關懷訪視流於形式化,難以真正改善獨居老人的生活處境。

再者,政府近年積極推動智慧科技照顧,包含GPS定位、跌倒偵測及緊急救援系統等措施,確實有助於提升居家安全。然而,從實務經驗來看,獨居老人最大的需求未必是科技監測,而是人際連結與情感支持。許多長者即使身體功能尚可,仍長期處於孤獨、失落與缺乏生命意義的狀態。有些人拒絕服務、拒絕送餐或拒絕參與社區活動,並非因為沒有需求,而是出於自尊心、自主性或過往生命經驗所形成的價值選擇。因此,若將獨居老人問題過度簡化為安全問題,並以科技治理作為主要解方,可能忽略高齡者真正需要的是被理解、被尊重與被陪伴。

值得注意的是,許多單位亦反映長者對關懷訪視抱持防衛態度,甚至認為自己被貼上「弱勢」或「需要被照顧」的標籤。這反映出目前政策對於獨居老人仍帶有風險管理思維,是較少從優勢觀點或生命歷程角度理解長者。事實上,許多獨居老人仍持續務農、擔任志工、參與宗教活動,具有高度自主性與生命韌性。若政策只聚焦於問題與風險,反而可能忽略長者的能力與價值,甚至降低其接受服務的意願。

因此,未來獨居老人政策的發展,除了擴大服務量能之外,更應重新思考志工在關懷服務中的角色定位。志工不應只是完成訪視紀錄與電話問安的人力資源,而應成為促進長者社會連結與生命關懷的重要媒介。相對地,志工培訓內容也需要從行政導向轉向關係導向。

除了老化知識、失智症認識及資源轉介能力之外,建議未來培訓課程應納入深度陪伴與生命關懷相關內容,例如同理心溝通、生命故事訪談、失落與哀傷陪伴、人生回顧、靈性關懷以及善終教育等。尤其在高齡社會中,許多獨居老人所面臨的並非立即性的照顧危機,而是逐漸累積的孤獨感、存在感喪失及生命意義流失。志工若能透過生命敘事與深度傾聽,協助長者重新看見自身生命價值,往往比單純的物資提供或問安服務更具長遠影響。

此外,針對志工自身,也應建立持續性的督導與支持系統。由於志工長期接觸疾病、失能與死亡議題,容易產生情緒耗竭與無力感。若缺乏專業督導與同儕支持機制,將影響服務品質與志工留任意願。因此,志工培力不應僅是課程訓練,更應包含後續的督導、支持與成長體系。

總體而言,當前獨居老人關懷政策已從傳統福利服務逐步走向科技治理與風險管理模式,但從基層實務經驗來看,高齡者真正需要的往往不只是安全照顧,而是關係連結與生命陪伴。未來政策若要實現「安心、安身、安居」的目標,除了持續建構智慧照顧網絡之外,更應重視志工的人文素養與生命關懷能力培育,使關懷訪視不只是看見問題,更能看見長者作為一個完整生命個體的需求與價值。如此,獨居老人服務才能從「避免孤獨死」進一步邁向「活出有尊嚴的人生」,這或許才是超高齡社會最重要的政策課題。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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