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俊專欄】致照顧者:別讓怨懟成為內耗 你值得被溫柔對待

【徐文俊專欄】致照顧者:別讓怨懟成為內耗 你值得被溫柔對待
2026/07/31

失智症家庭裡,最難被承認的,往往不是疲憊,也不是孤單,而是那份在長期照顧中悄悄滋長的怨懟。它不張揚,卻深層而黏著,常在夜深人靜時浮現,讓人措手不及。

許多照顧者心裡最常出現的,並不是「我好累」,而是更令人羞愧的一句話:「我怎麼會這麼討厭她?」下一秒,情緒立刻翻轉為自責與愧疚——她是我媽媽,我怎麼可以這樣想?於是,怨懟被壓回心底,卻沒有消失,只是轉為更內耗的形式存在。

在一個國外照顧者論壇中,一位女兒坦白寫下她的掙扎:母親失智後,原本熟悉的性格不復存在,溝通變得困難甚至不可能,互動只剩下重複、指責與混亂。她覺得自己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每天完成照顧任務,內心卻充滿怨懟、愧疚與深深的遺憾。她問的不是照顧技巧,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該怎麼面對自己對母親的這些情緒?這樣的提問,其實正道出了無數失智症家庭的共同心事。

許多照顧者心裡最常出現怨懟、愧疚與遺憾開始彼此糾纏,經常在同一顆心裡輪流出現,讓照顧者疲於招架。(圖片來源/pexels)許多照顧者心裡最常出現怨懟、愧疚與遺憾開始彼此糾纏,經常在同一顆心裡輪流出現,讓照顧者疲於招架。(圖片來源/pexels)

怨懟,往往不是源自某一次衝突,而是來自長期累積的失落。失去能夠對話的母親,失去被理解、被回應的自己,失去原本熟悉的親子角色,也失去對未來的掌控感。當付出長期沒有回饋,努力看不到出口,情緒便逐漸轉化為怨懟。這份怨懟,並不等於不愛,而是在現實裡反覆受挫後的變形。

而在近年醫療進展的脈絡下,這份情緒結構又變得更加複雜。隨著阿滋海默病新藥的出現,18個月的治療費用高達150萬元,為家庭帶來了新的曙光,卻也同時引入新的壓力。當藥物因為疾病嚴重度已經不適用、因為安全性考量無法使用,或單純因為經濟現實而難以負擔,照顧者心中往往會浮現強烈的愧疚感—是不是我不夠努力?是不是我沒有替她爭取到最好的?

於是,怨懟、愧疚與遺憾開始彼此糾纏。怨懟指向的是長期失衡的關係與付出;愧疚源於「我是不是還能多做一點」的道德自責;而遺憾,則是對那些已經錯過、無法重來的時刻所生出的深層哀傷。這三者並非彼此排斥,而是經常在同一顆心裡輪流出現,讓照顧者疲於招架。

將「記憶中的母親」與「失智症影響」分開看

在那個討論串中,許多資深照顧者分享了一個重要的轉折點:試著把「你記憶中的母親」,與「現在被失智症影響的行為」分開來看。這不是切割關係,而是一種心理上的保護。

失智症不是性格缺陷,而是大腦功能的改變。那些令人受傷的語言、指責與冷漠,多半不是出於選擇,而是疾病造成的認知與情緒調節失能。當照顧者能慢慢理解,怨懟便可能從「她怎麼可以這樣對我」,轉為「這真的不是她能控制的,她也在經歷這種情緒帶來的困擾」。這樣的理解,不會讓照顧變得輕鬆,卻能讓心少一點內耗。這些情緒被辨識、被接納、照顧者自我饒恕與被饒恕,都是解除這些重擔的關鍵。

然而,再深的理解,也無法取代休息。許多照顧者之所以被怨懟與愧疚吞沒,並不是因為愛不夠,而是因為已經太久沒有喘息。當生活只剩下照顧、監看、應付與承受,人自然會枯竭。短暫的離開——哪怕只是散步、喝杯咖啡、請人代看幾個小時——往往不是逃避,而是讓情緒重新流動的必要條件。

在這些回應中,最令人動容的,並不是技巧本身,而是那句反覆出現的理解:「你不是唯一這樣想的人。」當照顧者被允許承認「我真的有怨懟」「我也有愧疚與遺憾」,這些情緒才有機會被承接,而不是轉為冷漠或自我懲罰。

最終,許多照顧者慢慢走到一個位置:不再要求自己成為完美的女兒或兒子,而是在能力範圍內,保留一點關係的溫度。有時只是安靜地陪伴,有時只是少一點爭辯、多一點放下。在失智症的世界裡,愛不再以回應來衡量,而是以是否仍願意留下來,作為存在的證明。

如果你正在照顧失智的親人,也正被怨懟、愧疚與遺憾交織的情緒困住,請記得:那不是你不夠好,而是你承受得太多。這樣的你,本身就值得被溫柔對待,值得被你自己與他人理解。留下來,本身就是對親人的回應。這樣,照顧者心中焚燒的無名之火才能得以冷卻,把他/她禁錮重壓的冰山才得以融化。每一個人都值得被愛,包括自己。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喜歡這篇文章嗎?加入會員即可收藏文章、產品及供應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