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已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如何讓長者「老得健康、老得有尊嚴」，已成為當前最迫切的社會課題。近年來，農業部農村發展及水土保持署積極推動以「綠場域、綠飲食、綠療癒、綠陪伴」為核心的「綠色照顧」計畫，透過經費補助與資源挹注，協助公益社會團體設立「綠照站」，單一案場最高可獲逾百萬元支持，展現了營造高齡友善環境、落實在地健康老化的政策企圖。然而，在目前行政體制下，綠色照顧由農業部主導，衛福部則專注於長照3.0的推進，兩者各有其專業領域與運作邏輯，也因此跨部會的協調與資源整合，成為政策能否真正落地的關鍵考驗。

身為一名行醫二十餘年、同時經營長照機構的臨床醫師，我深知自然與土地對長者身心健康的深厚療癒力量。然而，正因為中央部會權責分明，真正考驗政策能否落地的關鍵，反而落在地方政府身上。綠色照顧不該被窄化為單一部會的農業推廣或社福補助，其本質是一場更具前瞻視野的「城市治理（Urban Governance）」革新。要讓綠色照顧真正扎根，除了可以借鏡國際先行國家的實踐經驗外，地方政府更需發揮跨域整合的治理能力，打通都會與農村之間的資源壁壘，讓綠色照顧不只是偏鄉專利，而是每一位長者都能享有的生命風景。

1. 他山之石：國際綠色照護的多元實踐

綠色照護（Green Care）在國際間已發展多年，各國根據其社會保險架構、醫療體系與在地農村文化，發展出各具特色的實踐路徑：

(1)英國：納入醫療體系的「綠色處方箋」（Green Social Prescribing）

1999 年我前往英國里茲總醫院（Leeds General Infirmary, LGI）擔任研究醫師時，便深刻接觸到英國醫界針對老年患者推動的「自然療癒計畫」。這是一種「非藥物」的醫療處方，主要針對慢性病與心理病患，讓這些長者走進自然參與園藝、種植，讓找回健康不再只能依靠吃藥，而是回歸「生活」。歷經10年目前英國國民保健署（NHS）早已將自然療癒提升至「預防醫學」與「社區基層醫療」的高度。

目前基層家醫科醫師在診斷出輕中度憂鬱、慢性病控制不佳或高孤獨感的長者時，可直接開立「綠色處方箋」，轉介至社區的「連結專員（Link Workers）」，進行個別健康評估後，媒合長者至就近花園、林地或自然保護區，參與為期12至24週的園藝、生態導覽等課程式活動。

醫療端與社區端則採用標準化的健康量表（WEMWBS）雙向追蹤，數據直接回傳醫療系統。這套機制實證不僅大幅減少長者回診頻率與抗憂鬱藥物依賴，更實質為國家節省了龐大的醫療費用支出。

(2)荷蘭：生活化與自我價值的「照顧農場」（Care Farms）

荷蘭將綠色照顧轉化為具商業與社福的在地產業。在荷蘭擁有上千座經營成熟的照顧農場（Care Farms），其中超過250座專門提供全天候或日照式的失智症照護（如De Reithoeve 農場）。

在實務經營上，農場多採「農場主與專業照護人員」的雙主體模式，或由具護理背景者直接轉型營運。失智長者在農場裡不被稱為「病人」，而是「農場夥伴（Participants）」。他們的日常不是被動接受服藥，而是依功能參與餵養禽畜、採收蔬菜、製作果醬或共餐備料。

此經費來源直接由荷蘭《長期照顧法》及個人照顧預算（PGB）支付，農場兼具「照護給付」與「農產品銷售」雙重收入。荷蘭馬斯垂克大學（Maastricht University）長期追蹤證實，照顧農場的長者戶外活動量是傳統機構長者的3倍以上，精神行為症狀（BPSD）顯著降低，大幅減緩了失智退化速度。

(3)日本：跨產業串聯的「農福連携」

面對嚴峻的少子高齡化與農村勞動力缺口，日本由農林水產省與厚生勞動省跨部會推動「農福連携」政策，將農業生產與高齡、身心障礙福祉深度結合。他們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分工與轉接機制」。例如將播種、除草、採收、加工包裝等農事流程拆解，交由輕度失能長者或失智症身心障礙者執行，並由農業技術指導員（JAS農福規格認證制度）陪同操作。將長者參與收成製作的農特產品進行品牌化及「農福品牌標章」認證，進入大型超市或無印良品等通路銷售。

透過「照顧與生產相結合」，長者從純粹消耗社福資源的「被照顧者」，翻轉為創造經濟價值的「生產貢獻者」。販售收益回饋給長者作為作業獎勵金，形成了「社會參與、身體復健、經濟收益」三贏的永續循環。

(4)德國：結合社會保險與職業復健的「庇護農場」

德國將綠色照顧納入其國家級的社會保險與職業復健體系中。全國設有數百座由社會福利機構（如Caritas、Diakonie）經營的庇護農場與園藝治療中心。

在實務評估上，失智早期、微失能或職災復健長者經由職能治療師與「農業療癒師（Gartentherapeut）」評估後，開立客製化的農事復健計畫。操作過程極度注重安全工法與輔具應用，例如高架式菜園、無障礙農舍，確保長者在安全的環境下進行肌力與認知鍛鍊。

庇護農場的運作資金主要由德國長期照護保險（Pflegeversicherung）及法定身心障礙職業復健基金給付。長者在此不僅獲得生理復健與社交人際互動，更能在專業體系保障下，享有高品質的生命尊嚴與專業照護。

綠色照護（Green Care）在國際間已發展多年。(圖片來源/pexels)

2. 城市治理新維度：地方政府推動綠色照顧的三大實踐路徑

當中央部會呈現平行分治，關鍵的整合戰場反而落在地方政府。兼具都會區與農村後花園的縣市，地方首長若能站在城市治理的高度打破本位主義，便能將綠色照顧升級為具前瞻性的施政策略：

(1)跨域治理與城鄉共融

地方施政常陷於局處本位，農業、衛生、社政、交通彼此缺乏橫向連結。都會區長者面臨空間狹小、戶外活動缺乏與高孤獨感的困境，而近郊農村則擁有優質綠場域卻面臨人口老化。地方政府可成立跨局處專案小組，整合敬老愛心卡與幸福巴士資源，開辦「城鄉綠色專車」，定期將都會長者送往照顧農場進行耕作體驗與園藝療癒，同時將農村有機食材與綠療癒課程引進都會日照據點，達成城鄉資源的雙向循環。

(2)從地理鄰近邁向體系連通

長者去診所看病、去據點種菜，若兩者間沒有健康指標的追蹤與轉介，就只是平行線。地方政府可建置社區與臨床連通的健康數據平台，將長者整合性照護評估、握力、步態與認知功能等數據導入綠色照顧據點。基層醫師能開立「綠色非藥物處方」轉介至綠色據點，據點照服員則定期紀錄長者生理與心理評估數據反饋醫療端，將綠色照顧提升為預防醫學的第一道防線。

(3)角色賦能重建生產貢獻者價值

長照體系最易落入的陷阱，是將長者視為純粹消耗資源的被動對象，長期無所事事往往是加速心理退化的主因。我們應借鑑日本「農福連携」經驗，將農業生產流程無障礙化與作業拆解，鼓勵長者依體力參與農事、園藝與食材加工。手作產品可回饋社區共餐或透過品牌化於市集販售，收益撥回據點作為長者獎勵金。當長者從「被照顧者」翻轉為「被需要、能貢獻」的生產者，重獲的不僅是經濟支持，更是自我價值的核心心靈處方。

3. 讓綠色回歸生命，讓土地療癒人心

這些年來，我看過無數長者在冰冷的診間與藥物間徘徊，也看過無數長者在回歸農村自然環境後重獲笑容。藥物能控制血壓，但土地撫慰人心的力量，才是對抗孤獨與退化最強大的非藥物處方。

台灣擁有豐沛的農業資源與頂尖的醫療體系，地方政府更擁有靈活的施政空間。我們不需要各自劃地為限的行政「互補」，我們需要的是打破局處與城鄉藩籬的地方「共融」。唯有讓臨床數據走入農場，讓農業資源納入健康處方，讓都會與鄉村的資源無縫接駁，綠色照顧必能跨越傳統官僚與城鄉的藩籬，成為每一位長者尊嚴老去、綻放生命的綠色大地。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