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桃園市歡喜學堂推廣協會前理事長 吳忠泰
自己縣市的老人自己顧。城市的高齡者生活,超越中央政策,既然連健保個人負擔都爭相取消,縣市政府有相當大的空間去築起高齡的夢。這是創新照顧辦理城市照顧獎的時機點,令人激賞,它不是在同樣的框架上比執行力。
在長照ABC,中央政府建構起全國通用的服務機制,但長照ABC等於高齡需求的全部嗎?
台灣戰後嬰兒潮正在進入長照圈圈。二戰時期的人開始邁入70、80歲。他們是抓住經濟起飛機會的第一代,沒有隔海鄉愁的新台灣人,是經歷由農轉工,再到服務業為主的一代,是會用手機、網路的最高齡人口,行政區域內什麼人口多,縣市才抓得準!
所以,高齡政策到了應該「地方化」的時候。
中央政府當然不能退出。長照保險或稅收財源、服務資格、照顧品質、人力標準,以及偏鄉與弱勢者的基本保障,都需要中央維持一定水準。但一個人過了65歲、70歲之後,真正面對的生活,遠比「有沒有長照資格」複雜。
他可能身體很好,卻沒有朋友;會搭捷運,卻不知道今天要去哪裡;退休後還想工作,每星期做兩三天就好;會使用LINE,也會網路購物,卻開始害怕詐騙。他可能想學攝影、種菜、修家具、帶孫子,也可能只想找幾個人一起吃飯。
這些事情,ABC不一定處理得了。
就業、交通、空間... 地方政府可以做哪些事?
長照處理的是「照顧」,高齡政策面對的卻是「生活」。而生活,本來就不應該全國長得一模一樣。
台北的老人需要的是都市中的可近性,可能是捷運、共餐、運動、文化活動與小型工作機會;桃園有大量從工業化年代一路走來的退休人口,又有新市鎮、航空城、農村與移入人口,高齡政策當然不可能只有一套;雲林、嘉義面對人口外流,老人需要的可能是交通、送餐、農村互助與閒置空間再利用。原住民部落、客庄、漁村,又各有不同的生活網絡。
如果中央設計一個方案,全國補助、全國考核、全國填同一張表,最後很容易出現一種奇怪的高齡政策:每個地方都有據點、都有課程、都有成果照片,老人卻未必因此擁有更好的生活。
地方政府真正可以做的,是把高齡者重新當成「市民」,而不只是「服務對象」。
例如,讓退休木工在社區修理家具;讓退休老師陪孩子閱讀;讓會煮飯的阿姨經營社區廚房;讓農村老人帶年輕人種菜;讓70歲的人在圖書館、公園、文化館、社宅一天工作三四小時。報酬不必很高,工作也不必變成沉重的責任,重要的是重新建立一種「我還被需要」的生活感。
交通也可以重新想像。與其每個地方都等中央補助大型運輸,人口稀疏地區能不能發展社區共乘?市場、醫院、車站、據點之間,能不能形成高齡生活的小型交通網?
空間更值得大膽實驗。閒置校舍、活動中心、老市場、農舍、社會住宅的一樓,未必要全部變成制式化的長照機構。它可以是廚房、工作坊、小農市場、二手修繕站、共學教室,甚至是老人下午可以坐著聊天、晚上年輕人也會進來的地方。
這就牽涉到另一個重要改變:政府不必每件事都自己辦。
社區組織當夥伴 22縣市誰讓長者最願意出門?
台灣民間有社區組織、合作社、宗教團體、基金會、社福機構、小型企業,也有無數退休後仍然充滿能力的人。地方政府真正需要建立的,不只是「補助—核銷—成果報告」關係,而是一種共同設計城市生活的夥伴關係。
可以給空間,可以給小額經費,可以鬆綁規定,可以讓民間試辦兩年。成功就擴大,失敗就修改。高齡政策尤其需要容許失敗。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中央部會能預先知道,2030年的75歲老人究竟想過什麼生活。
甚至可以讓22個縣市彼此競爭。不是競爭誰發最多敬老金、誰免最多健保費,而是競爭:哪一個城市讓70歲的人最願意出門?哪裡讓退休者最容易找到第二人生?哪裡的獨居老人最不孤單?哪裡能讓80歲的人仍然參與社區?哪一個縣市能讓老人覺得自己不是被照顧的人,而是這座城市仍然需要的人?
這種競爭,才可能真正改變台灣的老年生活。未來十年,高齡人口快速增加,中央政府很容易陷入另一種思維:增加長照預算、增加床位、增加人力、增加服務量。這些都需要,但如果政策只剩下「增加照顧」,我們可能會花很多錢,把老人照顧得很安全,卻把他們的生活越做越小。
地方政府離老人最近。它知道哪個市場快消失了,哪個村子的公車一天只有三班;知道哪一批工廠退休的人正在老去,也知道哪個社宅突然住進一大群獨居者。這些細節,中央不可能比地方知道得更多。
因此,中央應該把底線守好,把基本照顧做公平;地方則應該把手腳放開,把高齡生活做出差異。不要每個縣市都等同一紙公文、申請同一筆補助、執行同一種計畫。
台灣已經走進超高齡社會。下一階段真正需要的,也許不是再複製一套全國一致的高齡方案,而是讓22個縣市各自回答一個問題:
在我的城市裡,一個人老了以後,還可以過什麼樣的日子?答案如果有22種,甚至有220種,台灣的高齡社會反而更值得期待。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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