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畫面是否很熟悉？一位充滿攻擊性的長者，無論你如何善意回應，他始終暴力相待；又或者一位拿到東西就往口袋裡塞的長者，堅持捍衛「所有權」，要從他手中取回，何等艱難？面對這樣的長者，我們該如何陪伴？

連日大雨的某個午後，課程正在進行，一位素未謀面的阿公坐著輪椅，被實習生緩緩推進教室。正當大家隨著輕快音樂舞動身體時，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怒罵聲，眾人一頭霧水地望向阿公，身旁的實習生則不知所措。活動進行到下一階段，實習生仔細聆聽老師的指引，試圖協助阿公參與課程，卻再次徒勞無功，甚至遭到攻擊，幾位實習生被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紛紛跳開，只能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活動繼續進行，不再被打擾的阿公漸漸平靜下來，專注聆聽著節奏鮮明的進行曲。分配樂器時，沒有人敢把樂器交到阿公手上，深怕樂器成了攻擊的武器。阿公卻沉醉在昂揚的樂音中，雖然手裡沒有樂器，仍精準地跟著大家打拍子。老師示意工作人員把樂器遞給阿公，這一次，阿公如獲至寶，不僅沒有再出現攻擊行為，還躍升成一名優秀的「音樂家」。

這個轉變，其實有跡可循：攻擊、佔有這類行為，臨床上稱為「失智症行為精神症狀（BPSD）」，背後往往不是個性問題，而是大腦調節出了狀況。

長者出現攻擊行為時，只要沒有安全疑慮，我們不需要強行介入，因為情緒紊亂的大腦，需要時間調節與重新設定。穩定而可預期的節奏，能讓紊亂的腦波重新對齊，有機會安撫過度警覺的杏仁核，進而緩解焦慮與壓力反應。

攻擊行為之外，另一種常見的BPSD表現，是佔有物品。

另一位總是把東西佔為己有的阿嬤，每次活動發放物品，工作人員總會刻意跳過她，以避免事後的情緒拉扯；其他長者也把她當成「小偷」看待，總拿放大鏡檢視她的一舉一動，背地裡竊竊私語。日子久了，阿嬤臉上的光采漸漸黯淡，從最初的抗議到如今的黯然接受，她已不再期待被大家看見。

這一天，大家照例傳遞歌詞準備唱歌，阿嬤依舊什麼都沒拿到。不同的是，老師拿著歌詞蹲到阿嬤身邊，輕聲說：「我們一起唱。」阿嬤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那天的歌聲裡，多了阿嬤的聲音，老師這才發現，原來阿嬤的歌聲如此美妙。

一句簡單的邀請，讓阿嬤從「被防備的對象」，重新回到「值得被尊重的人」。

很多時候，我們無法體會長者面對生病的大腦，是何等的無能為力。事情發生時，他們的心並非不知道，但大腦能否控制，是另一回事。如果我們能多一份寬容與理解，不急著站在對立面收回他塞進口袋的物品，而是選擇在他清醒時溫柔提醒、耐心陪伴，這才是每個人心中，老年生活該有的尊嚴樣貌。

我們無法體會長者面對生病的大腦，我們能多一份寬容與理解，溫柔提醒、耐心陪伴。(圖片來源/賴香芸)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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