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2075年,臺灣15至64歲人口預估只剩約513萬人,65歲以上人口則約643萬人。這一組數字告訴我們一件事:
未來的城市,不可能期待每一個生活困難,都有足夠的專業人員來協助。因為照顧需求增加的同時,可以投入醫療、長照、交通、服務與家庭照顧的人力,反而正在減少。
所以高齡城市治理不能只問:「我們還要增加多少照服員?」而應該增加另一個問題:「城市可以減少多少不必要的照顧?」這不是少照顧老人。而是讓原本仍做得到的事情,不要因為環境而提早變成「需要別人幫忙」。
老年學裡有一個重要概念叫「人與環境適配」(Person–Environment Fit):30歲的人不會在意兩階樓梯;但到了85歲,那兩階樓梯可能決定他今天要不要出門。
一段破損的騎樓、一個沒有座椅的公園、一班太難上下車的公車、一套太複雜的行動支付,都可能慢慢縮小一個人的生活範圍。
我一直認為有些失能,不是人的身體先發生,而是環境先不再支持他。
這也是為什麼高齡議題不能只交給衛生局、社會局與長照單位,工務局在做高齡政策,交通局在做高齡政策,都發、住宅、經發與資訊部門,其實都在做高齡政策。
因為一個人能不能繼續生活,真正取決於他每天會碰到的生活環境。
都市計畫為手段 自然形成自立支援生活區
2012年我多次前去日本富山市學習,他們面對人口減少與高齡化,沒有只從增加老人服務與設施思考,而是以公共交通為軸重新整理都市結構,讓居住、商業與公共服務盡可能與交通節點結合,再以不同形式的公共交通補足人口分散區域。
值得學習的不是一條輕軌。而是背後的治理邏輯:城市本身,能不能降低高齡者生活的難度?他們以交通節點當作特定區,在步行30分鐘的範圍,規劃為特定區,將公共設施陸續集中於此,並且透過容積率獎勵,以及補助二代宅共居設施等政策,讓新建案自然往特定區移動;背後的思維是20年後,如果人口繼續散居,一定無法妥善照顧,公共服務難以維持,而集中居住後,服務生態系完整,自然形成一個自立支援生活圈;這是一個以都市計畫為手段,考慮永續發展的政策規劃,這是可以橫跨4個世代以上的地方治理大藍圖。
因為這個學習經驗,我想到了「新社區聚落中心」的小藍圖。未來社區不一定需要再蓋一棟大型老人中心,原本存在的診所、藥局、日照中心、社區活動中心,可以成為共生基地;早餐店、超商、餐廳、銀行、健身房、計程車與公車,則成為散布在生活裡的節點。基地不必把老人全部帶進來,它真正的功能,是讓資訊、專業與生活資源流通。
想像一下,公車站牌不是在社區外面的省道上,而是在日照中心、廟宇廣場前,是不是對高齡者會更友善。
這也是長壽社會思維與傳統高齡照顧思維最大的不同。傳統高齡思維容易問:老人走不動,需要什麼服務?長壽思維則會問:原本的交通工具,如何讓走得比較慢的人還能使用?
老人不會掃碼點餐,傳統照顧思維會想到:我們是不是再派一個人幫他?長壽產業會問:餐飲業的介面,能不能讓80歲的人仍然自己點餐?
這就是產業轉型與城市永續的交會點。因為未來人力不可能無限增加,我們真正需要的是讓住宅、交通、金融、零售、餐飲與科技,都具備「減少依賴」的功能。
參考富山市經驗,我認為每個縣市也可以建立一項新的高齡治理指標:8030生活圈。
一位80歲居民,從家門口出發,30分鐘內,他自己可以做到多少事情?買得到一餐飯嗎?可以搭車嗎?找得到廁所嗎?有地方坐嗎?能到診所、藥局、市場、公園嗎?還能不能去見一個朋友?
如果一個80歲的人,在沒有家人陪伴、沒有長照服務介入的情況下,仍然可以完成大部分日常生活,這個城市就已經在提供大量「隱形的自立支援」。
它省下的不只是照顧成本。還包括家庭時間、交通成本、醫療成本,也延長消費、社會參與與地方經濟活動。
所以城市永續,不只是節能、減碳與智慧城市。在一個人口快速老化的社會裡,還必須多一個問題:人的能力改變之後,生活的地方還能不能被他使用?
當一位85歲的人仍然可以拿著自己的購物袋,慢慢走到市場,不需要有人陪他,也不需要成為長照個案。那一刻,城市本身,就是最好的自立支援。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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