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抗生素與疫苗的廣泛應用大幅壓低傳染病死亡率,國民平均壽命隨之顯著延伸,勞動力隨群體健康提升而增加,許多國家藉此邁向現代化與富裕。醫療進步從未真正消弭階級之間的健康落差,流行病學界稱此現象為「健康梯度」,也就是個人收入與財富水準越高,患病率與過早死亡率就越低。
以台灣為例,國家衛生研究院副所長許志成曾分析全民健保89年至94年的資料,結果調查顯示,家戶年收入低於36萬元者,糖尿病盛行率約為8.2%;家戶年收入120萬元以上者約為3.2%,前者約為後者的2.6倍。
美國CDC的全國健康訪查資料則顯示,貧窮成人自評健康狀況為一般或差的比例,是高收入群體的近五倍,因慢性病活動受限的比例也超過三倍,冠心病、糖尿病與慢性關節炎的盛行率也全面高於高收入群體。25歲時,貧困線以下成人的預期餘命,比高收入群體短了6.5年。
這些數字說明,貧窮的傷害從來不只停留在物資層面,更持續侵蝕生理功能、縮短壽命。
階級帶來健康落差 童年處境就影響
貧窮致病的機制,遠比「吃不好、睡不好」複雜。長期暴露於財務逆境的心理壓力,會干擾激素分泌與免疫系統,形成生理學上所稱的「別恆定負荷」,隨時間對器官造成漸進性損傷。
倫敦大學學院教授Michael Marmot主持的「Whitehall Studies」,長期追蹤英國公務員的健康與死亡率,發現即使排除吸菸、飲食等行為因素,職等越低者的心血管疾病死亡率依然顯著偏高,證明社會位階本身即是獨立的致病因子,讓「健康不平等源於制度性壓力,而非個人選擇」成為國際公共衛生政策的共識。
童年處境更決定了這場健康賽局的起跑點。美國Kaiser Permanente與CDC合作的逆境童年經驗研究發現,經歷四項以上逆境的成人,罹患心臟病、癌症、中風與糖尿病的風險翻倍,慢性肺病風險達四倍,成年後的失業率更是無暴露者的兩倍。貧窮兒童的大腦發育,尤其前額葉皮質的結構與生長速度,會因長期毒性壓力受損,進而鎖定認知功能與未來的經濟命運,病痛與貧窮由此在家庭中世代複製。
「脫貧」與「治病」 應視為同一套流程
台灣全民健保雖已降低基本就醫門檻,但保障仍集中於健保費與部分負擔,掛號費、自費醫材、住院看護與交通等健保未涵蓋的支出,仍讓低收入家庭難以負擔。
營養補助又多集中於孕產婦、嬰幼兒、老人與失能者,一般成年低收入戶缺乏常態支持,加上各縣市補助標準不一,醫療、長照與食物援助分屬不同機關,民眾往往得多頭申請。當社會安全網與健康政策各自為政,政策的縫隙便成了貧窮世代複製的溫床。
經濟政策必須被視為健康政策的一環,具體而言,可將社福資格與健康篩檢、慢性病管理誘因綁定,讓脫貧與治病成為同一套流程,同時將零到六歲列為國家發展核心階段,擴大早期療育與親職支持的公共投資,避免財務毒性壓力在關鍵發展期造成不可逆的損害。
健保部分負擔的減免,也應更精準指向低收入慢性病患者,並鼓勵企業將員工健康指標納入公司治理揭露。
Michael Marmot強調,社會愈公平,群體健康愈好。家庭經濟條件愈好,對應更長的壽命與更好的健康,健康的提升終將降低全社會的醫療財政負擔,這才是真正划算的公共投資。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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