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鎧麟專欄】不是每個社區都一樣 城鄉差異下的共生社區想像

2026/11/04

↑阿姊泡的茶就是香。圖片來源/梁鎧麟

去年我到北部一個都會社區分享共生社區的經驗。講完之後,一位里長舉手:「老師,你說的那些,廟口、產銷班、全村都認識,我們這裡一個都沒有。我們社區有3千戶,隔壁住誰我都不知道。這樣也能做共生嗎?」

這個問題我沒辦法用一句話回答,因為答案是:能,但長出來的樣子會完全不同。

農村的共生,是從「太熟」開始的

南投竹山、鹿谷這樣的農村社區,人口外流嚴重、資源稀薄,但有一樣東西是都市永遠買不到的:既有的關係密度。這裡的長輩彼此認識5、60年,誰家有事整村都知道,互助不需要被設計,它早就在那裡。只是隨著年輕人離開、人口老化,這張網開始變薄、變脆。

所以農村共生社區的課題,不是「建立關係」,而是「接住正在流失的關係」。

具體來說有三件事:把原本靠人情維繫的互助,轉成有制度支撐的志工網絡,讓它不會因為某一位熱心的阿姨過世就斷掉;把農事、食物、山林這些農村原本就有的資源,變成照顧的材料,而不是只靠外來的專業服務;以及最難的一件事,讓「太熟」不要變成「太緊」,村子小,人情壓力也大,不好意思缺席、不好意思拒絕,這是我們在綠色照顧研究中反覆看到的隱性負擔。

我在前兩期專欄提過,中部四縣市1000多位長輩的資料顯示,課程排得太密,幸福感反而下降。在農村,這個現象很大一部分來自人情,而不是體力。

都市的共生,是從「太生」開始的

都市社區的條件剛好相反:資源密集,醫院、超市、公車都在走路可到的距離,但人與人之間幾乎沒有連結。3000戶的大樓社區,電梯裡遇到不打招呼是常態;里長認識的是「戶」,不是「人」。

日本在推動「地域共生社會」時,很早就承認這件事:都市與農村必須走兩套邏輯。農村靠的是既有的互助文化去補制度的不足,都市則得反過來,用制度去創造原本不存在的關係。東京、大阪這些都會區的共生實踐,往往是從一個「居場所」開始,一間社區食堂、一個共享客廳、一個不用報名也可以來坐的地方。它的功能不是提供服務,而是讓陌生人有理由重複見面。

都市共生社區的課題,因此是「從零建立關係」:先創造可以不期而遇的空間,再從低門檻、不需要承諾的活動開始累積熟悉感,最後才談互助。這個順序跟農村幾乎相反。

六位長者手持烏克麗麗,在紅磚建築與綠地前合影。
↑烏克麗麗樂團成軍。圖片來源/梁鎧麟

一張表看懂兩種起點

  農村社區 都市社區
起點 關係太密,資源太少 資源太多,關係太少
核心課題 接住流失中的互助 從零創造連結
最大風險 人情壓力、過度動員 匿名、無人參與
可用資產 農事、食物、地方知識、長年情誼 空間、交通、專業機構、多元人口
第一步 把人情制度化 創造居場所

 

在地性,才是共生社區的靈魂

雖然這張表可以看出兩類型社區的差異,但這張表其實還是太簡化了。台灣有大量的「中間社區」,鄉鎮市區的老街區、都市邊緣的聚落、原鄉部落,每一個的條件都不一樣。原鄉部落的教會網絡、客庄的宗族結構、眷村改建後的混居社區,各自有各自的關係地圖。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強調:共生社區沒有可以複製貼上的標準模板。日本厚生勞動省推動地域共生社會十年,最常被檢討的問題之一,就是地方政府拿著中央的框架照抄,做出來的東西跟社區真實的需求對不上。

一位戴口罩的女子手持彩色編織作品,身後的人也在製作手工藝。
↑手工藝能活化大腦、鍛鍊手部精細動作,也能建立自信心。圖片來源/梁鎧麟

做共生社區的第一步,不是引進一套模式,而是先把自己社區的「關係地圖」畫出來:這裡的人是怎麼認識彼此的?誰跟誰有連結?哪些連結正在消失?哪些資源沒有被看見?答案畫出來,共生的路徑自然就浮現了。

所以,回到那位里長的問題:三千戶、互不認識的都市社區能不能做共生?能。但你的第一步不是辦活動,而是找一個讓大家有理由重複見面的地方。

一位長者與數名孩子圍坐桌邊,共同操作彩色手作材料。
↑跨世代共融讓雙方共同成長。圖片來源/梁鎧麟

下一期,我們進入實作篇:一張ICOPE評估表,如何變成整個社區的健康地圖。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