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特丹的Aafje Hoppesteyn。圖片來源/吳芳蕙
「當有一天,我們無法完全照顧自己,還能選擇想過什麼樣的生活嗎?」
最近,我和荷蘭先生Per暫時住進荷蘭公公的安養中心,這個問題經常浮現在我的腦海。以前,公公住在生活了40年的社會住宅(類似台灣的國宅),我們來荷蘭時也住在那裡,每天往返探望他。今年搬進安養中心後,原住宅必須退租。
今年9月來荷蘭,我們便暫住在公公約40平方公尺的公寓裡,多放二張折疊床,陪伴並就近協助照顧。從早晨到夜晚,我們更貼近他的生活,也開始思考:長照除了照顧身體,如何保留一個人的生活方式?
一、一棟13層樓的建築,也是一個生活社區
公公住在鹿特丹的Aafje Hoppesteyn,位於Kralingen與Crooswijk兩個街區交界處。這棟十三層樓的高齡照護機構隸屬Aafje照護集團,結合獨立居住、日常照護與失智症專門護理服務。附近有商店,門口有電車,步行可到公園。走進大門,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式空間,而是餐廳與休憩場所。
一樓的Brasserie De Boezem是一間兼具社區交流功能的小餐館,不只服務住民,也歡迎附近居民用餐、喝咖啡。大樓還有理髮、足部護理及小商店等設施。有些長者可以自行外出購物,有些需要生活協助,需要密集照護的失智長者則有專門護理區。
機構也提供短期喘息照護,讓照顧者暫時休息,以及等待長期照護安排期間的過渡性照護。同一棟建築裡,容納不同的生活需求,也維繫與城市的連結。
二、照護依需求安排,而非人人相同
荷蘭長照並非單純依年齡決定入住資格。以Hoppesteyn為例,入住附照護服務的公寓,須經照護需求評估中心(CIZ)審核,符合長期照護法(Wlz)資格。一般照護公寓主要適用VV4等級,部分VV5個案可經評估入住;需要密集失智照護者則有專門部門。
住進來後,我發現即使住在同一棟樓,每個人接受的服務也不相同。自主能力較好的長者可以自行生活;記憶力或行動能力逐漸退化者,則依需求接受送藥、早餐協助、洗浴、浴室及房間清潔等支持。容易忘記活動時間的住民,也能獲得提醒,必要時有人協助前往活動地點。
以公公目前的情況來說,每月居住相關支出約900多歐元,但這並非所有住民的統一收費。荷蘭的租金、照護給付與個人負擔分別有不同規定,實際費用依個別情況而異。
這讓我看見一種照護思維:不是因為年老,就假設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而是依照需求提供支持。
三、搬進安養中心,家仍然是自己的家
Hoppesteyn提供附照護服務的兩房式公寓,公公住的約40平方公尺,有客廳、臥室、衛浴及簡易廚房,部分公寓也適合伴侶共同居住。住民可以帶進自己的家具、照片、畫作和收藏品,依照喜好布置。
每間公寓都有不同的模樣。有些人喜歡藝術,有些人保留熟悉的家具與家庭照片。一張椅子可能承載幾十年的記憶,一幅畫也許記錄某段旅行。當身體逐漸老去,這些物件仍提醒我們:住在這裡的不是等待照顧的病人,而是擁有完整生命故事的人。
與公公同住後,我們更容易觀察他哪些事仍能獨立完成、何時需要提醒。專業人員提供照護,家人則透過陪伴,理解那些不容易寫進照護紀錄的個人習慣。
四、今天想做什麼?生活不必只有一張課表
安養中心每周公布活動,有運動、手工藝、音樂、電影、賓果及節慶活動,部分也開放社區居民參加。
最近的萬聖節活動特別有趣。工作人員通知住民,願意讓孩子來敲門討糖果的人,可以在門上貼標示;不想參與的人,不必張貼。有人喜歡熱鬧,有人偏愛安靜,機構提供機會,也保留拒絕的權利。
對記憶力退化的長者而言,光有活動表並不夠,還需要提醒與陪同,才能真正參與喜歡的活動。這使我想起多年教育工作中強調的尊重差異與自主學習。原來,人生到了另一個階段,仍然需要相同的尊重。不是每個人都必須參加同樣的活動,也不是每個人都需要被安排相同的快樂。
五、晚餐在哪裡吃,也是一種自由
每天晚餐也可看見生活選擇的重要。這裡有不同餐點,住民可以依喜好選擇。定期會有文化餐,如蘇里南、荷蘭、美式、或是特殊節慶餐點!平時有人在公共餐廳與朋友用餐,有些人因特殊需求在公寓接受送餐,也有人與家人外出吃飯。
對健康的人而言,選擇吃什麼、在哪裡吃,似乎理所當然;但當一個人需要長期照護,這些日常決定便成為維持自主的重要部分。
公公喜歡味道濃郁的起司,也很在意食物的價格與品質。即使記憶逐漸退化,這些習慣仍然鮮明。我逐漸理解,飲食不只是營養,更延續了文化、記憶與個性。照顧一個人,不只是讓他吃得飽,也要盡可能讓他吃得像自己。
六、選擇的背後,是一個人仍然被看見
安養中心入口寫著一句荷蘭文:「Wie aandacht geeft, geeft zoveel.」意思是:「願意付出關注的人,給予的其實很多。」
真正的關注,不只是知道長者需要什麼照護,更是理解他喜歡什麼、在意什麼,以及哪些事情仍希望自己決定。當然,安全、健康與自主之間,需要家人和專業人員共同協調,荷蘭長照也面臨人力與經費的挑戰。
但需要協助,不代表必須放棄所有選擇。
和公公一起生活時,我仍看見他堅持喜歡的食物,運動方式, 對一天的安排提出意見。這些小小的堅持,提醒我們他仍是有個性、有偏好的人。
我們常以為,好的照顧是替長者把一切安排妥當。然而,這段日子讓我相信,好的照顧也包括願意多問一句:「你希望怎麼做?」
當生命逐漸老去,或許最令人害怕的,不只是身體衰退,而是有一天,別人不再詢問我們的意見。
選擇,是自由;願意讓需要照顧的人繼續選擇,就是尊重。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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