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長穎專欄】在失落之後繼續活著:高齡長者重大失落與哀傷輔導

【蔡長穎專欄】在失落之後繼續活著:高齡長者重大失落與哀傷輔導
2026/02/26

對多數高齡長者而言,老化是一段不斷面對失去的生命歷程。喪偶、手足離世、朋友凋零,甚至身體功能與角色地位的流失,交織成多重且連續的重大失落。研究指出,這類失落不僅帶來情緒上的哀傷,更可能引發憂鬱、孤獨感與生活意義的動搖(Luo et al., 2021)。

然而,在實務現場,高齡者的哀傷往往被視為「人生自然的過程的一部份」,甚至被誤解為「該習慣了」。這樣的社會期待,反而使長者的悲傷更容易被忽略,也更難被說出口

高齡哀傷的樣貌:安靜、隱忍,卻深刻

與年輕失落者不同,高齡長者的哀傷經常呈現出較為內化、沉默的形式。他們可能不哭不鬧,卻長期失眠、食慾不振,或逐漸退出社交生活。研究顯示,高齡喪親者中,延長性哀傷(prolonged grief)與身心健康惡化具有顯著關聯(Koop et al., 2020)。

此外,影響高齡哀傷調適的重要因素,包括:喪失對象的親密程度(特別是配偶)、可獲得的社會支持、過往因應壓力的方式、對「老年應該堅強」的內化信念,這些因素往往交互作用,使部分長者在失落後,陷入長期的心理困境卻未被察覺。

從「走過悲傷」到「與失落共存」:哀傷輔導的轉向

傳統上,哀傷常被理解為一段需要「完成」的歷程,但近年的哀傷理論逐漸強調「持續連結」(continuing bonds)與意義重建的重要性。Worden(1991)提出的哀傷任務理論,至今仍是實務中常用的架構,協助長者逐步面對失落、調整生活與重新投入關係。Worden主張以「任務」作為完成「哀傷功課」的標的,藉以凸顯喪親者的著力點與希望感。Worden的任務論延續「哀傷功課」的假設,認為若喪親者要成功調適失落經驗,完成哀悼過程,就需要完成四項哀悼任務,包括:接受失落的事實、經歷與修通哀傷的痛苦、重新適應沒有亡者的新環境、以及撤回投注在亡者身上的情感精力,重新投入其他關係中。如果喪親者未能完成「哀傷功課」,經歷的失落調適過程不完整,就會像傷口沒有全部癒合,有可能妨礙自己的成長。

但對高齡者而言,哀傷輔導並非催促其「放下」或是完成某項哀傷任務,而是陪伴其在失落後,重新找到活著的節奏與位置。研究顯示,針對延長性哀傷所發展的複雜性哀傷治療(Complicated Grief Therapy, CGT),對高齡族群具有實證成效,可改善其情緒困擾與生活功能(Shear et al., 2014)。

實務現場的陪伴策略:不只談感受,也談生活

Stroebe & Schut(1999)提出的雙軌擺盪模式的悲傷歷程論點,認為失落者不一定要接受失落的事實,才能走出悲傷,也就是說喪親後悲傷沒有一致或一定的歷程,失落者的日常生活可能會來回擺盪於「接受失落」與「逃避失落」之間,在哀傷初始階段,哀傷者通常傾向失落導向,而隨時間增長,則漸漸傾向復原導向。

在實務經驗中,單純聚焦情緒抒發往往不足以回應高齡長者的需要。有效的哀傷輔導,常結合兩個向度:(一)失落導向的陪伴:協助長者述說與逝者的關係、未竟的情感,以及失去後的空缺感。(二)恢復導向的支持:協助其重新學習生活技能、建立新日常與社會連結。研究指出,恢復導向的因應策略有助於降低複雜性哀傷症狀,並提升自我效能感。此外,隨著科技發展,部分研究也開始嘗試以線上介入或自助工具,作為高齡哀傷輔導的補充資源。然而,這類介入仍需審慎考量高齡者的數位落差與使用意願。

讓高齡長者的悲傷被允許,也被看見

對高齡長者而言,重大失落不是生命中的插曲,而是老年生活的核心經驗之一。哀傷輔導的價值,不在於消除悲傷,而在於提供一個安全的空間,讓悲傷得以被承認、被理解,並逐步融入新的生活脈絡。

在高齡化社會中,如何讓長者的失落不再成為「被忽略的沉默」,而是被專業溫柔承接,將是社會工作、心理照護與長期照護體系共同面對的重要課題。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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