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機構裡，尿布使用率常被當成日常耗材管理，卻很少被放進照顧品質裡檢視。其實，一位住民還有沒有機會自己如廁，牽涉到尊嚴、活動能力、排便排尿的節律，也牽涉到家屬對機構專業的信任。
台灣的機構有多依賴尿布？一項在台灣長照機構進行的調查（810位住民，平均81歲）顯示：住民的尿失禁盛行率是 40%，尿布使用率卻高達78.9%（Tsai et al., 2018）——包著尿布的人，幾乎是實際失禁人數的兩倍。台灣2024年成人紙尿褲總銷售量約6.21億片，且逐年成長（台灣區造紙工業同業公會統計，引自富堡工業, 2025）。
日本特養住民的尿布使用率全國平均約六成，已有約百家機構把白天尿布使用歸零（健祥会, n.d.；日本経済新聞, 2019）。西班牙多中心研究也指出：護理之家失禁住民有 96% 以吸收性產品處理，接受過任何行為策略介入的只有 46.2%（Jerez-Roig et al., 2024）。機構照顧普遍習慣用「產品」而不是「訓練」管理排泄，差別在於，日本已經用二十年證明另一條路走得通。
圖 1｜台灣機構住民：包尿布的人，比真正失禁的多了近一倍
為什麼會差這麼多？比較誠實的解釋，是三個結構性原因。第一，人力的排程邏輯：換尿布可以集中處理，帶去廁所卻難預測。第二，責任文化：跌倒要通報、要面對家屬，「以防萬一」包上尿布看起來最安全。第三，制度根本不看這件事：台灣住宿式機構例行監測的六大品質指標——跌倒、壓瘡、機構內感染、非計畫性體重改變、約束、非計畫性轉急性住院——沒有一項直接看排泄；但泌尿道感染、吃喝不足、跌倒與排泄照顧都密切相關。
一、日本的「日中零尿布」運動：把排泄自立當成經營指標
日本國際醫療福祉大學研究所教授竹內孝仁自2000年代起推動「おむつゼロ（零尿布）」運動，核心定義是：白天不使用尿布、排便在馬桶或便盆椅完成、消除「在尿布裡排便」的照顧模式。做法不是單一技巧，而是「自立支援介護」的基本照護組合：
| 基本照護 | 操作目標 | 與排泄的關聯 |
| 水分 | 每日約1,500 ml，個別設定 | 尿量充足才有規律尿意，並降低泌尿道感染 |
| 飲食 | 常食（非流質）、足量熱量 | 膳食纖維與咀嚼帶動腸蠕動 |
| 運動 | 每日步行／離床活動 | 腸蠕動、下肢肌力、走到廁所的能力 |
| 排便 | 建立自然排便，逐步減少瀉劑 | 成形便才可能「在馬桶排便」，水便只能靠尿布 |
圖 2｜自立支援介護：四大基本照護
這套運動能擴散，靠的是教育訓練系統。全國老人福祉施設協議會自2004年起主辦「介護力向上講習會」，由竹內擔任主任講師；機構以團隊報名，管理者帶護理與照顧骨幹一起受訓，年度系列課程要求邊上課邊回機構實作，再帶住民數據回課堂報告；達成「日中零尿布」者公開表彰與認證（信輪会, n.d.）。截至2015年，講習會已擴展到全國19個會場，累計超過2,500家機構、4,300多名人員受訓，超過70家特養達成日中零尿布，其後累計約百家；課程也擴充到失智症照護與「常食化」（老人ホーム相談プラザ, 2015；日本経済新聞, 2019）。
圖 3｜介護力向上講習會：訓練—實作—發表的循環
二、案例深剖：德島100床機構的11個月
經營者需要的不只是理念，而是同儕審查的數據。德島縣一間100床養護機構執行「零尿布計畫」（Diaper-zero Program），追蹤38位中位數86歲住民達11個月，結果發表於學術期刊（Kohno et al., 2023）。
它的操作核心只有五條，沒有增聘任何人力：
1. 每2–3小時一輪，主動詢問：「要不要去上廁所？」
2. 說「要」就立即引導，不說「再等一下」；說「不要」就尊重，下一輪再問
3. 排程之外，住民任何時候表達尿意，一律協助
4. 走不到廁所不等於包尿布——以輪椅、便盆椅協助移位完成如廁
5. 全程不限水、不減食（住民每日飲水中位數約2,300ml，前後不變）
圖 4｜德島零尿布計畫：五條操作原則
| 指標 | 基線 | 11 個月後 |
| 尿布使用率（偶爾＋整天） | 71.1% | 47.4%（p < .001） |
| 完全不需尿布的人數 | 11人 | 20人 |
| 照護等級、活動量、熱量、水分 | — | 四項皆無惡化 |
圖 5｜成果：降下來的只有尿布——四項照護指標無一惡化
同一研究還提醒：整天包尿布的住民，每日熱量與飲水量都顯著低於不包尿布者（982vs.1,342 kcal；2,272vs.2,761 ml）。失禁住民不是喝太多，而是吃得更少、喝得更少；用「限水」管理失禁，方向一開始就錯了，換來的是感染與譫妄的住院成本。
三、人力有限也做得到：三個不加人的做法
多數主管聽到「每2–3小時問一輪」，第一反應是人力哪裡來。日本經驗與國際文獻共同指向：不必加人，而是把既有工時換位置。
做法一：先挑「高反應者」，小規模試辦。引導如廁研究顯示，約25–40% 的住民反應極佳，失禁可從每日近4次降到1次以下（Kohno et al., 2023；Newman, 2019）。起步不必全院推動，先挑5–8位「有人協助就能走到或移位到馬桶」的住民做 4 週試辦。
做法二：把「定時帶去上廁所」寫進機構SOP，而且是個人化時間表。先花3天記錄每位住民排尿模式，再在他的時間點「之前」帶去。隨機對照試驗顯示，順著個人模式的如廁協助（PURT），效果優於機械式每2小時全院跑一輪（Colling et al., 2003，引自 Buck et al., 2024）：帶的次數更少，成功率更高。
做法三：話術與紀錄標準化。「走，陪你去廁所一趟」比「你要不要尿尿」更容易被接受；順利完成後給具體肯定，是行為能否維持的關鍵（Engberg et al., 2002，引自 Buck et al., 2024）。主管要把話術納入教育訓練，把如廁結果變成交接班固定欄位，讓它成為制度，而不是個別員工的熱情。
把三個做法排進行事曆，就是一個完整的4週試辦：
| 週次 | 要做的事 | 產出 |
| 第 1 週 | 全院尿布分級盤點（完全不用／僅夜間或偶爾／整天）；挑出5–8位「有人協助就能上」的住民；每人記錄3天排尿模式 | 試辦名單＋每人一張如廁時間表 |
| 第 2–3 週 | 依時間表提前引導；話術上線；交接班紀錄新增「如廁結果」欄位；環境零成本項目（動線淨空、褲型、便盆椅定位）同步完成 | 每日執行紀錄 |
| 第 4 週 | 檢核：尿布降級人數、成功如廁次數、尿布用量、跌倒與感染事件 | 擴大、調整或暫停的決策依據 |
一次「尿布內排便」的處理，包含更換、會陰清潔、皮膚護理，以及衣物床單汙染；一次成功引導如廁，多數只需要陪同與等待。前者是確定發生、每天多輪的工時，後者會隨成功率提升而遞減。再加上感染、壓傷、異味、家屬客訴的下游成本，這筆帳值得重新計算。
四、導入時最常卡住的三件事
卡關一：「帶去廁所，跌倒了誰負責？」這是現場最真實的反對，值得正面回答。機構裡不少跌倒，本來就發生在住民自己急著下床去廁所的時候——尿意不會因為包著尿布就消失，還能動的長輩會自己嘗試。定時、有人陪同的如廁，是把「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自己爬起來」，變成「我們知道他什麼時候去、有人在旁邊」，再搭配動線淨空與扶手。這是把不可控變成可控的風險管理，而且每一次協助都有紀錄。前提仍然要誠實：個案的跌倒風險評估照常做，高風險者的移位方式由護理與復健專業把關。
卡關二：「家屬覺得包好包滿才是有照顧。」家屬的反對通常不是反對自立，是怕長輩受苦或被冷落。最有效的溝通不是衛教，是數據：試辦4週後，拿著「您父親這個月成功在馬桶如廁40多次、尿布從整天用降到只有夜間用」這樣的紀錄開家屬會議，多數反對會轉成感謝——反過來說，這也是機構最好的專業展示。
卡關三：「白班做得到，夜班人力真的不行。」日本的答案就寫在名字裡——「日中（白天）零尿布」。這套方法從一開始就以白天為戰場：夜間保留吸收型產品、守住睡眠品質，本來就是設計的一部分，不是妥協。等白天的成功率穩定、住民的排尿節律成形，夜間的需求往往會自己下降。
五、機構立即可改的環境小改變
策略決定「人怎麼動」，環境決定「人要花多少力氣動」。以下檢核清單依投資規模分兩級：
| 投資等級 | 項目 | 設計重點 |
| 零成本（本週就能做） | 如廁動線淨空 | 房門到廁所沿線移除雜物、線材，輪椅迴轉空間留足 |
| 廁所「看得見」 | 白天廁所門保持半開、燈亮；失智住民「看到馬桶」才想起要上 | |
| 褲型更換 | 鬆緊帶褲頭；能站立者改用復健褲——穿脫動作本身就是站立與重心轉移訓練 | |
| 定點飲水站 | 白天集中供水、睡前 2 小時減量（總量不減），把夜間壓力挪到白天 | |
| 便盆椅定位 | 夜間床邊定點放置，取代「夜間一律包尿布」 | |
| 小額投資 | 扶手與馬桶增高 | 起坐省力即少一人協助；馬桶面高度以足底踏實、略前傾為準 |
| 感應夜燈 | 床到廁所沿線，降低夜間跌倒與「怕跌倒所以包尿布」的循環 | |
| 對比色與圖示 | 馬桶蓋與地面對比色、廁所門大圖示——失智友善的視覺提示 |
環境每補一分，人力就省一分。這也是「人力有限」的機構最該優先投資環境的原因：環境改好一次，每天24小時生效，而且不會離職。
六、台灣還沒有這筆給付——但方向已經很清楚
先看日本怎麼給錢。2021年介護報酬改定後，「排泄支援加算」從「有做評估就給錢」改成「有改善才給更多」：排尿排便狀態改善、或從「有用尿布」變成「不用尿布」，給付逐級往上跳（分三級，每月10／15／20 單位），連「從整天包進步到只有夜間用」都認列為改善（介護経営ドットコム, 2021）。支撐這套給付的是 LIFE 科學照護資料庫——機構上傳個案數據、確認真的改善，政府才加碼，防止「掛了招牌卻沒做事」（戴淨妍, 2024）。白話說：日本政府願意為「尿布變少」付錢，而且用數據把關。
台灣呢？《創新照顧》2024年專訪竹內孝仁時直接點出：台灣現行的長照給支付制度，還缺乏推動自立支援的誘因。但地方已經動起來——台中市社會局自2015年起，就透過老人福利機構服務品質提升計畫推動自立支援，倡導「不臥床、不束縛、不使用尿布」（安可人生, 2024）。竹內在專訪中給台灣的三個建議，恰好就是機構經營者能著力的地方：主政者要有決心做出示範點、示範成果要用科學數據連回政策、要持續培養人才；他同時提醒，自立支援不能只是招牌，要有數據檢核落實與否——他甚至推估，連推了數十年的日本，真正落實的機構也只有一、兩成（戴淨妍, 2024）。換個角度看，這對台灣業者是機會：現在導入、留下數據，你就是政策等著要的那個示範點。
參考文獻及延伸閱讀：
• Buck, J., Fromings Hill, J., Collins, R., Booth, J., & Fleming, J. (2024). Effectiveness of non-pharmacological interventions delivered at home for urinary and faecal incontinence with homebound older people: Systematic review of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s. *Age and Ageing, 53*(6), afae126. https://doi.org/10.1093/ageing/afae126
• Jerez-Roig, J., Farrés-Godayol, P., Yildirim, M., Escribà-Salvans, A., Moreno-Martin, P., Goutan-Roura, E., ... Minobes-Molina, E. (2024). Prevalence of urinary incontinence and associated factors in nursing homes: A multicentre cross-sectional study. *BMC Geriatrics, 24*, 169. https://doi.org/10.1186/s12877-024-04748-1
• Kohno, K., Umemoto, N., Tsutsumi, R., Kawakami, A., Sakaue, H., Tamura, K., Morishita, T., Taketani, Y., Uyama, K., & Takeda, E. (2023). Diaper-zero program (prompted voiding care) improves diaper use in nursing home residents. *The Journal of Medical Investigation, 70*(1.2), 221–225. https://doi.org/10.2152/jmi.70.221
• Newman, D. K. (2019). Prompted voiding for individuals with urinary incontinence. *Journal of Gerontological Nursing, 45*(2), 14–26. https://doi.org/10.3928/00989134-20190111-03
• Tsai, C. H., Chang, J., & Sung, Y. P. (2018). Related factors of incontinence and continence management strategies among the elderly of long-term care facilities in Taiwan [Abstract No. 207]. *International Continence Society Annual Meeting 2018*. https://www.ics.org/2018/abstract/207
• 富堡工業（2025）。永續報告書：產業概況與未來發展。https://www.fuburg.com/永續報告書/關注焦點/產品與服務/產業概況與未來發展/
• 健祥会グループ（n.d.）。国際医療福祉大学大学院教授・竹内孝仁氏「おむつゼロ特養ホーム」講演紀錄。https://www.kenshokai.group/study/2622/
• 日本経済新聞（2019）。おむつゼロ 自立の良薬 「自力でトイレ」介護現場で。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KKZO43936660Z10C19A4KNTP00/
• 老人ホーム相談プラザ（2015）。【うわさの介護】おむつゼロとは「介護力向上講習会」の目標のスローガンだった!?【前編】。https://www.roujinhome-soudan-plaza.com/report/omutuzero-zenpen/
• 信輪会（n.d.）。施設の取り組み。http://shinwa-k.or.jp/jobs/endeavor
• 介護経営ドットコム（2021）。排せつ支援加算 2021 年度介護報酬改定の変更ポイント。https://kaigokeiei.com/news/uvlw_8qvfge/
• 戴淨妍（2024）。竹內孝仁：如果不推動自立支援 長照體系會倒塌。《創新照顧》（安可人生集團）。https://www.ankecare.com/article/2981-2024-01-30-05-03-55
• 安可人生（2024）。幸福從「口」開始，一起找回生命的味道！https://ankemedia.com/2024/39737
作者註
① Kohno et al. (2023) 為單機構前後測設計（非 RCT）；「25–40% 高反應者」整合自 Kohno 引述之調查與 Newman (2019) 回顧中 Schnelle 系列研究（25–33%），為區間估計。
② 竹內孝仁「零尿布運動」之達成機構數（70 家→約百家）與介護力向上講習會之運作方式，出自產業報導與機構公開資料，非同儕審查文獻。
③ PURT 與「問—帶—讚」之原始試驗（Colling et al., 2003；Engberg et al., 2002）皆引自 Buck et al. (2024) 系統性回顧。
④ 日本「排せつ支援加算」細節引自產業媒體整理（原始出處為厚生労働省令和 3 年度介護報酬改定資料）。
⑤ 「六大品質指標」為台灣護理之家／老人福利機構評鑑之常規監測項目；「不少跌倒發生在自行如廁途中」為臨床常見觀察之陳述，未附單一數據來源。
⑥ 家屬會議數字（成功如廁 40 多次）為示意舉例，非研究數據。
⑦ 台灣數據限制：尿失禁 40%／尿布使用 78.9% 出自台灣東部長照機構橫斷面調查之會議摘要（n = 810，非全國代表性樣本）；日本「全國平均約六成」為竹內孝仁業界演講之引述，屬二手數據；成人紙尿褲年銷量含居家使用，非機構專屬。三者用於呈現量級對比，不宜作精確跨國比較。
⑧ 台灣現況之引用（給支付制度缺自立支援誘因、日本落實機構僅一至二成之推估、LIFE 與給付之關聯）出自《創新照顧》對竹內孝仁之專訪（戴淨妍, 2024），屬受訪者觀點；台中市 2015 年起推動自立支援出自安可人生（2024）報導。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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