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人問我:「媽媽煮的飯很好吃,她需要去考一張廚師證照嗎?」我一直記得這個問題。
我在護理工作多年,從腫瘤、安寧一路走到長照、居家護理、教育與健康照護創業。我當然相信專業需要規範。護理有證照、有繼續教育、有執業規範;長照也有各種資格、訓練與品質要求。當服務進入公共領域,品質與安全不能只靠「我很有經驗」。
但我也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當一個專業已經經過教育、證照、持續教育與執業規範,我們還需要用多少評鑑、督考、文件與指標,不斷證明「我有在做好這件事」?
評鑑當然有價值。它讓我們重新檢視流程、修正風險,也讓機構有機會停下來看看自己的品質。
制度矛盾 評鑑合格不等於經營永續
可是,評鑑之後,我更想問的是:我們究竟留下了更好的照顧,還是留下更多文件?
評鑑合格,不等於經營永續。這個問題,在我經營獨立式居家護理所之後感受特別深。
居家護理的服務其實發生在家庭。護理師大部分的時間在外面跑個案、處理症狀、教家屬、聯繫醫師與跨專業團隊;但一家獨立式居護所從成立開始,就必須面對實體空間、地址、行政規範,成立後還有督考、評鑑、感染管制、教育訓練、健保申報與各種品質文件。
如果承接安寧,更包含電話諮詢、臨終症狀處理、家屬支持,以及24小時可近性的責任。
這些都是品質,但也全部都是成本。
大型醫院可以把品管、感染、人資、財務、資訊、行政分給不同部門;小型居護所卻可能是幾個護理師全部自己來。
也正因如此,我愈來愈清楚看見一個制度上的矛盾,評鑑合格,不等於經營永續。
如果一家居護所把大量專業工時拿去證明自己符合規範,卻沒有能力增加行政人力、提高護理師薪資、改善待命制度、導入科技,更沒有餘裕發展新的服務,長期而言,品質真的會變好嗎?
這不是反對評鑑,而是希望評鑑也必須思考它自己的「投入產出」。
少一點重複證明,多看一點照護結果;少一點所有機構用同一把尺,多一點依服務型態與規模的風險管理;少問「有沒有做」,多問「做完之後有沒有真正變好」。
監管的目的應該是保護專業所創造的價值,而不是消耗專業。
別讓實習生進入機構 成為人才流失的開始
長照真正缺的,也許不是人,而是值得留下來的工作。
同樣的問題,我也從教育現場一路看到長照機構。
現在我們積極培養長照人才,也引進不同學制的外籍學生。但學生第一次進入實習場域,就已經在判斷:「這是不是我要的人生?」
學校教的是以人為中心、尊重自主、維持功能;如果進入機構後,每天感受到的卻只是「趕快做完,後面還很多人」,他很快就會得到一個結論:
長照好累,我不要做。
所以人才不是畢業以後才流失,有時候第一次實習,就已經開始流失。
這也讓我一直問另一個問題:
我們到底把照服員設計成一雙手,還是一位照顧專業者?
如果每天只是洗澡、餵食、換尿布、移位,價值只用「完成多少工作」衡量,那麼做十年和做十個月的差別,只剩速度和熟練。
可是每天最接近長輩的人,也是最可能第一時間發現食慾下降、功能退化、情緒改變、疼痛,甚至生命末期變化的人。
這些觀察能力、關係能力與生活照顧能力,本來就是專業。
真正的留才,不是一直找更多雙手,而是讓一雙手逐漸成為一個有價值、有能力、有職涯的專業者。
人力全球化 主管也要重學跨文化整合
當人力全球化,主管也需要重新學習領導
現在的長照現場更複雜。
一個團隊可能同時有台灣籍、越南籍、印尼籍、緬甸籍等不同國籍的工作者,也有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學生。
這早已不是「中文講好一點」就能解決的問題,而是跨文化管理。
有人沒有聽懂,卻因為尊重權威不敢說;有人習慣等待指令,有人習慣主動表達;不同文化對身體接觸、家庭責任、死亡與照顧都有不同理解。
如果主管最後只得到一句「外籍員工很難管」,團隊就很容易變成「我們」和「他們」。
未來的護理主管不能只會排班與追品質指標,還需要成為跨文化團隊的整合者。
真正要建立的不是大家都變得一樣,而是一套共同的照顧文化:
什麼需要回報?什麼叫尊重?為什麼不要完全代勞?什麼是安全移位?疼痛如何辨識?面對死亡,我們共同守護的是什麼?
台灣的照顧人力已經全球化,我們的管理能力也要跟著全球化。
安寧進入長照 疲憊的團隊能接住?
安寧進入長照,更不能只增加一張表單。做了近30年的年安寧,我特別關注安寧如何進入長照。
高齡、衰弱、失智、多重慢性病者,不應到了生命最後幾天才開始談安寧。
真正的安寧,是更早理解一個人想怎麼生活、想保留什麼能力、家人準備好了沒有,什麼時候應該開始談預立醫療,最後又希望怎麼被照顧。
是,如果一個已經很疲憊的長照團隊,再被要求多上一堂安寧課、多填一張表、多完成一個評鑑指標,安寧反而可能成為另一項負擔。
安寧真正應該帶進長照的是一個價值:我們不是只把工作做完,而是在陪一個人走完他的人生。
不要一直增加人的韌性,而要增加系統的槓桿。這也是我近來支持推動自然照顧與零抬舉最大的體會。
過去照服員腰痛,我們容易想到「再教一次正確搬運」。可是為什麼不先問:為什麼一定要搬?
如果長輩還有30%的站立能力,能不能利用輔具、環境與工作流程,讓他的30%被使用,而不是照顧者用自己的腰和肩膀把剩下的70%全部扛起來?這是一個組織化很重要的轉換。
與其一直要求工作者更堅強、更有韌性,不如創造槓桿,把一個原本需要靠人硬撐的工作重新設計。
讓評鑑制度 減少負擔與重建專業
同樣的思維也應該放進評鑑、行政、資訊系統與照護流程。
好的制度,不是讓專業者變得更會承受負擔,而是減少那些原本就不應該存在的負擔。
品質與商業,不應該站在對立面。健康照護領域有時很不習慣談「商業」。好像一談獲利,就失去了照顧的初心。
但我經營居護所、也投入健康照護創業之後,更清楚一件事:沒有合理盈餘,就沒有長期品質。
沒有盈餘,就不能加薪、聘行政、導入科技、培養人才、改善工作環境,也沒有能力承擔創新開拓的成本。
公共支付當然必須守住基本可近性,但超出公共給付範圍的家庭健康管理、照顧者支持、舒適照護、預防衰弱、生命末期準備,也應該允許形成合理的自費價值。
真正需要避免的,是犧牲品質追求獲利,而不是把「合理獲利」視為錯誤。
因為只有當專業能創造價值,而價值也願意回到專業,人才才可能留下來。
評鑑最後應該留下的是「能力」。這也是我在教育現場重新理解大學社會責任(University Social Responsibility,USR)的原因。
我現在做的,不只是辦幾場活動。我希望從培育人開始,讓學生看見這是一個有未來的職涯;支持人,讓照顧別人的人也被照顧;重設工作,透過自然照顧、零抬舉、輔具與流程降低耗損;最後是重建專業,讓照服員、外籍照顧者與護理師都看見自己的能力、價值與職涯。
而管理者需要把這些人真正整合成團隊。這是我期待未來評鑑可以一起思考的方向。
評鑑不只是檢查一家機構是否合格,而是問:我們有沒有因為這套制度,培養出更好的人?留下更多好的專業者?創造更安全的工作?讓機構更有能力永續經營?讓長輩得到更有尊嚴的照顧?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評鑑就是投資。如果評鑑最後只留下更多資料夾,那麼我們就應該有勇氣重新設計它。
真正值得評鑑的,從來不是我們留下了多少文件,而是我們留下了多少能持續創造價值和價格的專業。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雜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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